沈弱站在院门口,目光从竹舍扫到矮篱,从矮篱扫到檐下的竹榻,最后落在那只咕嘟作响的药炉上。
他看了很久。
苏砚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靠着院门边的竹子,双臂环胸,姿态散漫得像是在等一朵花开。
“这是你的院子?”沈弱终于开口。
“不是。”苏砚说,“是你的。”
沈弱回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大,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就没了。
“安渡殿没有这样的院子。”苏砚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我让人从外面移进来的。竹子是十年生南竹,药炉是定窑的白陶炉,那床褥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我自己缝的。”
沈弱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扒开胸腔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了。他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院子。
竹榻边的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氤氲成一片淡淡的雾。沈弱在竹榻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床半旧的褥子,褥面上绣着几竿墨竹,针脚细密,却有几处明显歪了,像是绣的人手不太稳。
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一弯:“第一次绣,手生。”
沈弱没接话,弯腰在竹榻上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左腿先伸直了,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最后才让后背靠上褥子。整套动作做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苏砚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竹舍。过了一会儿,端出一只木盆,盆里盛着热水,水面浮着几片翠绿的竹叶。他把木盆放在沈弱脚边,蹲下身,伸手去够沈弱的衣摆。
沈弱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发白,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苏砚的腕骨。苏砚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一个目光如刀,一个目光如水。
“做什么?”沈弱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的味道。
“你左腿的伤再不处理,就不用处理了。”苏砚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要么截掉,要么等它烂。你选一个。”
沈弱没有松手,目光从苏砚的脸上滑到他被扣住的手腕上,又从他手腕上滑回他的脸,像是要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
苏砚没有躲,任由他看着,任由他扣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一只手被扣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说不上从容,但也绝不狼狈。
过了很久,沈弱松了手。
不是慢慢松开的,是忽然放开,像是一把收鞘的刀,干脆利落。他的身体重新靠回竹榻上,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用极轻极稳的动作掀开他左腿的衣摆。
伤口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从小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边缘。血已经流了很多,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是灵力侵蚀的痕迹。
苏砚的指尖在距离伤口一寸的地方悬停了片刻。
“裴厌伤的?”他问。
沈弱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苏砚也没有再问,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死死地攥住竹榻的边缘,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但他一声没吭。
苏砚的动作很快,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的手法比沈弱自己包扎时更细致,绷带缠绕的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得太紧阻碍血行,也不会太松导致滑脱。缠到最后,他还在绷带末端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漂亮,像一朵小小的花。
沈弱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低头看着他打的那个结。
“好看吗?”苏砚抬起头,唇边挂着那抹散漫的笑。
沈弱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
苏砚也不在意,端起木盆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右臂的伤也包过了?谁包的?”
“我自己。”沈弱说。
苏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快又隐去了。他没有说什么,端着木盆进了竹舍。
沈弱一个人坐在竹榻上,暮色越来越重,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墨蓝。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低头看了看左腿上那个漂亮的绷带结,又看了看袖中那枚漆黑的令牌,最后抬起头,看着竹舍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
苏砚从竹舍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