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右眼曾经看见过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眼睛还在,视觉还在,光还在,色彩还在,但那个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的人,从他的世界里被连根拔除了。于是眼睛就空了,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窗明几净,却再也不会有人住进来。
沈弱闭上左眼。
洞府陷入彻底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黑暗里。
那时候的裴厌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宗门里的其他弟子都觉得这个小师弟奇怪,说他冷,说他阴郁,说他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修炼,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吃饭,甚至连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绕远一些。
只有沈弱没有绕。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平视。
“小师弟又一个人啊。”
小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被从深山里挖出来的石头,冷冰冰的,带着棱角,好像谁碰都会被割伤。
沈弱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饿不饿?”
小孩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久到沈弱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然后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伸了过来,把桂花糕抓过去,三口两口地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慢点吃,别噎着。”沈弱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还有。”
……
黑暗里,沈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当年那个不肯哭的小孩,如今终于让他尝到了哭不出来的滋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干的。
果然。
洞府外面,风雪还在下。那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真切。沈弱忽然觉得那座山空了,整座山都空了,山上的松树、溪流、云雾、飞鸟,全都跟着那个人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山的躯壳,和他一样,外表完好,里面全碎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左眼最后那一点光也熄了。
没有什么剧烈的、戏剧性的过程。没有啪的一声,没有撕裂的疼痛,什么征兆都没有,就像一盏油灯燃到了最后一滴油,火焰微微颤了一下,然后——
灭了。
彻头彻尾的黑暗。
沈弱想,原来失明是这样的。不是看见黑色,是什么都看不见。黑色尚且是一种颜色,是眼睛还能感知的证明。而他现在连黑色都看不见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堵没有边际的、沉默的墙。
那堵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裴厌不会来了。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件事,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裴厌不会来了,不会再来找他,不会再和他说话,不会再吃他的桂花糕,不会再坐在他身边沉默不语,不会再在深夜推门进来、问他师兄你怎么还不睡。
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被斩情剑意斩断的东西,就是斩断了。它不会疼,不会流血,不会溃烂,它就只是——不在了。干净利落地,彻彻底底地,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是他在黑暗里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伸了出去,朝虚空里探着,指节微微蜷曲,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
是那个孩子的背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是那无数次从袖子里摸出来、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还是那些从没有被说出口、如今再也来不及说的话?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手指慢慢蜷回来,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抵着掌心,攥得死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关节咯吱作响,紧到那颗什么都没有了的胸腔里,终于泛上来一丝迟到的、钝重的、像被巨石碾压过的痛。
那不是斩情剑意带来的痛。
斩情剑意不会让人痛。它只会让人空。
这是另一种痛,来自更早更早以前,来自那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深处。来自黑暗的夜晚,来自他第一次牵起那只小小的手,来自他把桂花糕塞进那孩子怀里时,自己心里忽然涌上来的、莫名其妙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