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看着沈弱偏过去的侧脸。
那张脸依然是苍白的,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厮打又裂开了一点,渗出的血珠已经把下唇染成了淡红色。
沈弱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种没有变化本身就是最大的变化,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人来说,刻意维持无动于衷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程斩玥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道被人在墙上划出的细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条细痕很长,从左到右,贯穿了他整张脸,把他那个恰到好处的表情劈成了两半。
“是挺开心的。”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从容的,懒洋洋的,像是在和别人聊今天的天气。
他松开了沈弱的手。
他突然觉得很有趣,他想看看,裴厌的脸在看到这双手交握的画面之后,会变成什么颜色。
他坐起身。
从沈弱身上离开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种刻意的展示。他一条腿先曲起来,手撑在沈弱头侧的地面上,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上半身,像一柄被慢慢拔出鞘的刀。
沈弱感觉到身上的重量消失了,但他没有动。
他依然躺在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茶水之间,衣襟散乱,头发散落,颈侧有一道刚才被碎瓷片划出的浅浅血痕。
他的姿势算不上体面,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被压在身下刚刚被人撞见的人。
他只是微微偏着头,面朝着门的方向。
面朝着裴厌的方向。
程斩玥站起来之后才转过身,正面对上了裴厌。
裴厌站在门口。
那扇门的结界已经碎成了无数微小的光点,正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萤火。裴厌就站在那些光点的中央,一身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沾着的水珠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第142章你不该碰他
裴厌站在门口。
那些碎裂结界的微光还在空气中缓缓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漆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里。
他没有看程斩玥。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沈弱身上。
落在那具半躺半卧在碎瓷片和茶水之间的、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身体上。落在那些散乱的衣襟、散落的头发、颈侧那道正在渗血的浅痕上。
落在沈弱偏过头来、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准确无误地朝着他方向转来的灰蒙蒙的眼睛上。
裴厌的目光很平。
平到像一潭死水,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什么都不反射,什么都不蕴含,只是一片巨大的、沉默的、没有尽头的黑色。
但程斩玥知道那片黑色下面有什么。
他们交手的次数不算少,所以彼此的身体都比意识更早地记住了对方的习惯。
程斩玥知道裴厌在真正动怒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前兆,他的呼吸会变慢。
慢到像一条被拉长的丝线,细到随时会断,但就是不断。
裴厌的呼吸现在就慢下来了。
程斩玥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衣襟上沾着沈弱的血。
“来得真快。”程斩玥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我还以为你要更晚一些。”
裴厌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程斩玥一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落在沈弱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颈侧渗血的浅痕上,落在他衣襟上那些分不清是谁的血迹上。目光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程斩玥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本质的、更让人本能后退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你低头去看,石头还是完整的,但你知道它马上就要碎了。
“你们的结界,”裴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甚至称得上平常,“太脆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斩玥动了。
不是他想动,是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向左侧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救了他的命。
一道剑气擦着他的右耳掠过,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道细微的嗡鸣声证明它曾经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