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裴厌将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内室,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克制。
内室的门推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气。裴厌没让人跟着,自己走到冰玉床前,伸手探了探沈弱的脉。比昨日稳了些,魂火续上了,虽然微弱,但总算不再是风中残烛。
他把沈弱的手放回被中,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雪花。
"师兄,我要出门一趟。"他坐下来,靠在床边,头微微偏过去,枕在沈弱肩侧。"程斩玥约我去枯骨渊。那个地方有引魂灯,正好,我想去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过脸去看沈弱的眉眼。沈弱闭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缓,像只是睡着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裴厌笑了一下,伸手拨了拨沈弱额前的碎发。"我很快回来。你要是醒了,别乱跑,外头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厚实的棉袜,蹲下身,把沈弱冰凉的脚从被子里捞出来,仔仔细细地套上。做完这件事,他才真正地走了。
枯骨渊的路不好走。裴厌独自御剑,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昨夜抽走的魂力还没完全恢复,指尖仍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他把手缩回袖中,不再看。
抵达枯骨渊时,程斩玥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人靠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一身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一柄窄长的刀,刀身上缠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突突跳动。看见裴厌落地,程斩玥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
"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路远。"裴厌简短地答,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清冽如秋水。"打过再说。"
程斩玥没有废话,刀锋已经劈了过来。
这一战比昨夜裴厌预想的更凶。程斩玥的刀势较之前凌厉了何止十倍,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锁妖塔里那些妖兽的怨气,黑色的阴煞缠在刀锋上,像无数细小的蛇,嘶嘶地往裴厌的剑上缠。
刀锋与剑刃相撞的瞬间,裴厌便知道,锁妖塔里那九十九只妖兽的灵力,程斩玥至少吞了七成。
剩余的灵力他还没来得及炼化,正从经络缝隙里往外渗,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每出一刀,那些雾气就跟着翻涌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你在烧命。"裴厌横剑格开一记重劈,手臂被震得发麻,半透明的左手指尖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那九十九条命你吞进去,不炼化就直接用,等于往血管里灌滚油。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把你杀了。"程斩玥说着又劈下一刀,这一刀的角度刁钻至极,刀锋擦着裴厌的耳廓削过去,削断了几缕发丝。
黑色的煞气顺着断发蔓延上来,裴厌偏头躲开,左肩还是被蹭了一下,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裴厌退开三步,剑尖点地,深吸一口气。他本不想用那招的,那招太耗魂力,他昨夜刚给师兄渡了大半,剩下的本就不多。但程斩玥现在的状态,不出全力根本压不住。
"你非要这样。"裴厌低声说,像是在叹息。
他的剑身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剑光,是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从剑柄处一路蔓延到剑尖。
那是魂火,他最后一点本源魂力。火焰燃起的一刻,裴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嘴角渗出血丝,但他稳稳地提起了剑。
程斩玥的笑僵在脸上。
"你用魂火跟我打?裴厌,你是不是疯了。"
(嘻嘻,无奖竞猜,师兄一会要来,他会站谁那边呢?师兄更在乎谁呢?又是谁要落寞伤心呢?)
第212章师兄不会选我
那一剑已经递出去了。
剑身上的魂火在瞬间暴涨,白色的火焰从剑尖一路烧上裴厌的手腕,他的半截小臂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金色的骨骼。
剑势如天河倒灌,枯骨渊万年不散的阴煞之气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程斩玥没有去挡。
就在剑锋距离程斩玥咽喉还有三寸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
沈弱赤着脚,白色的衣袍被枯骨渊的阴风吹得猎猎翻飞,脚踝上还套着那双裴厌临走前给他穿上的厚棉袜。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深水里那点火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成了一簇小小的、稳定的火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挡在程斩玥身前,面对着裴厌。
裴厌看见了。
他看见沈弱挡在程斩玥面前,看见沈弱的目光越过剑锋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裴厌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几乎是本能地,他把剑往回撤。
那一剑裴厌是倾了全力的。倾尽全力的一剑要收回来,就像一条奔涌到半途的江河被硬生生截断,所有力量无处可去,只能回头撞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