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首的大殿很是冷清,裴厌本就不喜热闹,所以就更冷清了。
裴厌的步子很快,步伐很稳,丝毫没有前日重伤虚弱的模样,仿佛此刻就是他的巅峰修为。
“八方异动,乱者欲呼四起,安渡殿和四个仙门都不老实。”裴厌说着,一步一步走上了仙首座。
陆鹤吟还是安静的站在那,站在台阶下,望着王座上宛若神明般的人,虽是透着浓浓的病态,但丝毫不影响那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
“如今程斩玥入魔,便撤去剑首一职。”裴厌说到这,掩唇轻咳了声。
陆鹤吟还是没有说话。
“陆鹤吟,你跟了我多少年。”裴厌抬眸看向陆鹤吟,他的眼眸很深,曾经淡金色璀璨如琉璃般的眸子如今已经失去了色彩,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荒芜。
陆鹤吟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一步不大,却把他从台阶下的阴影里送出来,半边肩膀照进日光里,肩头的银纹暗扣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回殿下,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眼睛没有平,那双眼睛看着裴厌,从下往上看,目光越过九级台阶,越过雕着云纹的扶手,越过大殿里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裴厌灰蒙蒙的瞳孔上。
裴厌坐在仙首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颌微微收着,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
日光从大殿高处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颧骨下方淡青色的血管。
"二十三年。"裴厌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短了。"
陆鹤吟没接话。他站在那儿,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鹤吟,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裴厌指尖动了动,他的语气里没有上位者和下位者,他们是平等的。
"裴厌,你是仙首。"陆鹤吟的声音从台阶下传上来,稳当得像一堵墙,"仙首不能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走。"
裴厌靠在椅背上,右手指尖搭着扶手上的玉石,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块玉被盘了许多年,表面温润光滑,触手生温。
"仙首也是人。"他说。
"你不是。"陆鹤吟往上迈了一级台阶,靴底落在石面上,声音沉沉的,"你坐在这把椅子上,你就是那个不能倒的人。你倒了,下面那些人,安渡殿的、四个仙门的、还有那些藏在水底下的,第二天就能把仙盟拆了。"
裴厌没接话,目光从陆鹤吟身上移开,落在大殿西墙上那排鎏金浮雕上。
日光已经挪到了浮雕的最边上,正照着其中一尊人像的侧脸,那眉眼像极了沈弱。
“裴厌,如果你走了,那底下的事我一个都不会管,我就回雾影山了。”陆鹤吟把话说的很绝。
裴厌的目光从浮雕上收回来,落在陆鹤吟脸上,灰蒙蒙的瞳孔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
"雾影山?"他说,"你回雾影山干什么,继续种地?"
陆鹤吟站在台阶下,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嘴角本来抿成一条线,那根线忽然松了一点,变成一道不怎么友善的弧度。
"种地也比替人收烂摊子强。"他说,语气里那股几十年没露过头的尖酸像锈了的刀刃,刮出来带着点沙沙的涩。
裴厌唇角微勾,这次他是真的在笑。
“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我吗?”
陆鹤吟挑眉,语调难得来了兴趣“怎么,想通了?”
裴厌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玉石扶手,指节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
“我离了师兄活不成。”
陆鹤吟的笑意僵在嘴角。
那点刚浮上来的兴致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灭了,连烟都没剩。
他站在台阶下,日光从侧后方打过来,将他半边身子照得透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眉毛还挑着,但眉梢的弧度已经不对了,从戏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你离了谁活不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把那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沈弱。"
裴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玉石扶手,指节还维持着方才敲击的姿势,但不动了。
他看着陆鹤吟,灰蒙蒙的瞳孔里那道极淡的笑意也慢慢收回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留下平整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的一片。
"我的记忆恢复了。"裴厌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全恢复了。从山上到现在,每一桩每一样,全记起来了。师兄是怎么把我带回去的,怎么教我用剑的,怎么给我上药的,师兄是怎么爱我的——"
"够了。"陆鹤吟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