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腕子被同一根红线连在一起。裴厌低头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师兄,"他的声音哑了,日光从身后的屋檐上斜斜地落下来,将他半个身子埋在阴影里,"红线节。你看,这么多人都在求姻缘。我也求了一个。"
沈弱的睫毛安静地阖着。
裴厌把沈弱的手轻轻放回去,拢好了外袍。街上的喧闹声从远处传过来,花旦的唱腔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里,唱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裴厌把脸埋进师兄的肩窝里,埋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发着抖。
他没哭出声。街上来往的人多,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怀里的是个死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他用右手把沈弱脸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拨开,别到耳后去。
"红线系上了,"他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下一次你别走那么远的路来找我了。我去找你。"
他低下头,在沈弱冰凉的额角碰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片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像是什么东西在冰面底下慢慢融化。他没有多想,只是贪恋地多贴了一息才退开。
街尾的月老祠传来一阵热闹的鞭炮声,红色的纸屑被风吹起来,漫天飞舞,有几片落在裴厌的肩头和沈弱的衣摆上。
裴厌没有去拂,任由那些碎红纸缀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场仓促的、不合时宜的婚庆。
街上的喧嚣一阵接着一阵,鞭炮声碎在空气里,红色的纸屑被风吹得满街都是。
裴厌抱着沈弱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阳光从屋檐上滑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从墙根处拖出来,细长的,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根红线,红豆缀在他和师兄之间,小小的,圆润的,被日光照得发亮。
"走吧,师兄,我带你去逛逛。"
红线镇的街不长,从东到西走完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裴厌抱着沈弱慢慢走,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他停了一下,买了两串,一串搁在沈弱的手边,一串自己咬着吃。
糖衣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山楂酸得他眯了眯眼。
"甜的没酸的好吃。"他跟沈弱说话,声音混在街上的热闹里,轻轻的,"你以前总说山楂太酸了不给我买,非要买蜜饯,说甜的东西吃了心情好。
其实我更喜欢酸的,酸的回味长,甜的吃下去就没了。"
他咬了一颗山楂含在嘴里,把剩下那串举到沈弱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不信,尝一颗。你以前也吃酸的,有一回吃了一整盘酸梅,牙倒了三天,喝水都剌牙。
那三天你都不怎么说话,我问你怎么了,你说牙疼,其实我知道你是酸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把糖葫芦放回沈弱手边。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老艺人手底下正在捏一对新人,新郎红袍,新娘盖头,眉眼细细的,捏得活灵活现。
裴厌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老艺人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又瞅瞅他怀里的人,咧嘴笑。
"小伙子,给你和你家这位捏一个?十五文钱。"
裴厌想了想,掏了钱。老艺人动作快,手指翻飞之间,两团面团被捏出两个人形——一个坐着,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在看什么人;另一个站着,头微微低着,下巴搁在前一个人的肩窝里。
裴厌看出来了,那个坐着的捏的是沈弱,眉眼虽然粗了些,但那股温润的劲儿竟让老艺人抓到了几分。
"谢谢。"裴厌把面人接过来,小心的搁在沈弱胸口的位置,"师兄,你看,这是你,这是我。面人不能放太久,放久了会裂。等回去了,我拿个匣子收起来。"
老艺人又瞅了他一眼,笑眯眯地低头继续捏下一对。
裴厌抱着沈弱走开的时候,听见旁边人跟老艺人说:"那小伙子怀里抱着的是睡着了吧?你面人捏得那么用心。"
老艺人说:"看着像病了的,脸上没血色。"
旁边人叹了口气:"红线节求个吉利吧,没准儿过两天就好了。"
裴厌往前走,脚下踩着一片红色的炮仗纸屑,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河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河水浅浅的,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漂着几盏河灯,纸折的,中间插着细蜡烛,有的亮了,有的被风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