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说。
声音很平,尾音却轻轻落下去,像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被他咽回去了。程斩玥察觉到了,但他没有追问。
这七天里他们谁也没提那个人,好像这个名字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似的。
可沈弱每天晚上都坐在窗边,灯不点,就着月光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看就是大半夜。
程斩玥有时候半夜醒过来,隔着屏风看见他靠在窗框上的剪影,安安静静的,手指搭在膝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程斩玥知道他在想谁。
但程斩玥没问。
他想,师弟回来了,师弟在他身边,从前那些都过去了。
至于裴厌——裴厌自己说了不再纠缠。裴厌是仙首,有殿有地位有人跪拜,他不需要旁人替他操心。
程斩玥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沈弱站在院子里,掌心那团霜白色的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大乘期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如江河,每一寸筋骨都在重新熟悉这种力量充沛的感觉,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收了掌,转身往屋里走。
程斩玥伸手拦了他一下:"去哪儿?"
"识海。"沈弱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化开的雪水。
程斩玥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去,指尖擦过袖口:"要我陪你?"
"不用。"沈弱已经走过了门槛,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师兄在外面守着就行。"
门合上了。程斩玥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眼底的月光暗了一瞬。
沈弱盘腿坐在床榻上,五指掐诀,闭目凝神。
大乘期的神识像一张铺开的网,轻轻松松就触到了识海的边界,他沿着那片熟悉的轮廓沉下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意识迷雾,落到了那道百年没进过的门前。
识海深处是一片空旷的天地,灰蒙蒙的雾气缭绕在脚下,像踩着一片凝固的云。沈弱往前走了几步,雾气渐渐散开,露出前方一座小小的竹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般垂落在身后,姿态闲散地倚着亭柱,膝上搁着一卷书。
他的脸被一顶宽大的竹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段苍白的脖颈,竹笠边缘垂下一道薄薄的黑纱,把眉眼遮得严严实实。
沈弱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遮着脸做什么?"他问。
玄舟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慢条斯理的。
那声音经过纱帘传出来,比之前在外界听到的清晰了许多,砂纸的粗糙感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清冽的质地,像山涧流水撞在石头上,冷而干净。
"怕吓着你。"玄舟说。
沈弱听了这话,反倒往前又走了一步,踩着竹亭的台阶上了两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戴竹笠的人:"我什么没见过?你是我识海里的人,还能吓到我?"
玄舟终于搁下了书。他微微仰起头,竹笠边缘的黑纱随着动作晃了晃,沈弱只来得及看见纱帘后面极快地闪过一道轮廓。
高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还有一双藏在阴影里、隐约泛着暗金色的瞳仁。可还没等他看清,玄舟就偏过头去,把脸重新藏进了纱帘深处。
"不是长相的问题。"玄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别的东西。"
沈弱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坐在他的识海里,占据了他神识最深处的一方天地,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偏偏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全。
"你把纱帘摘了,我看看。"沈弱说,语气不容商量。
玄舟抬起手,指尖搭在竹笠边缘,微微往上抬了一线——只抬了一线,露出的皮肤白得像玉,下颌线条利落流畅。然后他又放下来了,重新把脸藏好。
"现在还不行。"玄舟说,"你刚恢复灵力,识海还不稳。我这张脸……你看全了,容易出事。"
沈弱眯起眼:"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玄舟站起身来,他身量很高,比沈弱高出大半个头,玄色衣袍在雾气里垂落如流水,竹笠上的纱帘随着动作轻轻荡开一角,"是实话。沈弱,你信我一次。"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俯下身来,隔着那层黑纱,沈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极深极重的温度,沉甸甸的,像压了千年的雪。
沈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亭子另一侧,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亭外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