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恶魔竟未赶来拦阻,反倒移步至桌案旁的圈椅上坐了,双腿交叠,神色闲逸,慢慢伸手,启开桌上一个椭圆青瓷容器。
扶荷看见他缓缓揭开了瓷盖,又取过一柄金灰匙,伸入瓷罐中舀了一勺香灰似的物事,轻轻倾入了桌上的莲瓣纹白玉盏中。
紧接着,他慢条斯理地提起桌角的执壶,将温水细细注入白玉盏内。倒毕,缓缓抬眸,一面睇着她,一面端起玉盏,仰头将盏中物事一饮而尽。
饮罢,他手捏着玉盏,轻捻慢转,阴恻诉道,“温娘子,你可知晓,我对亡妻的情意,深似海渊。她去了十余年,我无一日不想念她。每当夜深人静,我便来这密室,给她点上一炷香,抱着她生前穿过的嫁衣,嗅着那衣上残存的香泽方能安寝,只当她从未离我左右。”说着,他抬起腕间一串沉香佛珠与她看,眼底泛着痴狂,“你瞧,我将她的骨灰取了些许,注入这佛珠之中,日夜戴在腕上,教她时时刻刻陪着我,寸步不离。”
“哦,对了,还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青瓷罐的罐身,嘴角突然咧开一个笑来,“每当我思她心切,便舀一勺她的骨灰,混着温水饮下,教她与我骨血相融,这般,她便是生死皆是我的人了。”他笑得诡异,眼底满是得意,“你说,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在扶荷耳畔,她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
她不敢置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一时间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她情绪翻涌,心下满是震惊、愤怒、恶心,恐惧……诸般滋味搅在一起,直教她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对面,常桉嘴角那抹诡异的笑还未散去,他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静静的欣赏着她的表情。
疯了!这个疯子!
她原以为他留着那身嫁衣已是变态至极,却万万没想到,她前世身死后,这恶贼竟如此糟践她的尸身,就连她的骨灰,也不肯放过!
她扶着墙壁,目光死死盯着他手中捏着的白玉盏,一想到他方才饮下的是什么,便觉喉间一阵发紧,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冲头顶,下一瞬,她再也撑不住,猛地俯身,身子剧烈震颤起来。
“呕——”一声干呕冲破喉咙,紧接着,又是一声接一声的干呕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只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脊背,缓缓顺着,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含着几分安抚,但更显阴恻:“娘子莫怕,莫怕。我定当对你好,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我重新开始,可好?”
扶荷弯腰干呕了半晌,却只吐出些晶亮酸涩的胃液,直到喉间那股翻涌之意稍稍压下,方才捂着胸口,缓缓直起身,却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方才那番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她身上,他今日这般作态,定是已经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不知道这恶贼是如何知晓的,可她心里清楚,经此一事,他定然会死死纠缠于她,就像前世一样,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前世被他逼得悬梁自尽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与其重蹈覆辙,再被他逼入绝境,倒不如今日她先下手为强——
常桉观她反应,心中已有九成把握,心里愈发认定她就是携着李仙荷旧日魂识转世投生之人。可欣喜之余,瞧见她吓得脸色惨白,不免又生出几分心疼来,暗自思忖着,莫不是自己方才逼得她太紧,才教她如此难受。
他正欲开口安抚,不料扶荷猛地直起身来,趁他不备,冷不丁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手腕一翻,便猛地朝他的胸口捅了过来。
胸口顿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他紧紧皱起眉,下意识便抬手将她推开了去。
扶荷霎时被他推得跌倒在地,可她心里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既动了手,便断不能留他性命。
她于是重新捡起匕首,手脚并用爬起身来,脚步踉跄却又急切地扑上前去!
若放在平时,男女力量悬殊,她定然不是常桉的对手,但好在他前阵儿刚遭遇刺杀,身上伤还没好全,加之她方才又偷袭在他胸口刺了一刀,他此时负伤在身,行动迟缓,她便轻而易举就把常桉推倒在了地上。
眼看常桉挣扎着要起来,慌急之中,扶荷忙跨坐在他身上,手中匕首如同疯魔一般,在他身上胡乱扎刺,一刀又一刀,约莫捅了有十余下,直教那鲜血喷溅得她满脸满身,连鬓边的发丝都被血黏在颊上,瞧着好不骇人。
直到见常桉双眼翻白,四肢不再挣扎,气息奄奄,眼看着应是活不成了,扶荷这才缓缓停了下来,手中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撑着身子,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从常桉身上挪开,踉跄着站起身,想趁着还没人发现之际,赶紧出得密室去。
可她刚站起身,没走两步,就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双腿一软,便直直地晕倒在满地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恰在此时,守在外头的银瓶隐约听见屋里有响动,心下犯疑,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查看。这一眼瞧去,她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只见密室之中,满地皆是猩红的血,督主与扶荷二人双双倒在血地里,一动不动。
银瓶“啊”的惊叫一声,慌不迭便转身跑出去,扯着嗓子呼喊:“来人啊!不好了!出人命了!快去传郎中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宫宴陆珏回京
光阴荏苒,倏忽三月已过。这日正值春和景明,和风送暖,日影穿窗而入,洒得卧房满地金痕错落,晃人眼目。
常桉端坐轮椅之上,正吞服一粒黑色药丸。许是因为那药丸太苦,才一入口,他便不由得皱起眉头,面露难色。旁侧冷埙见了,忙倒一杯温水递上。
苦味不断在口中蔓延,常桉将杯中温水尽数灌下,好不容易将那股怪异的苦味压下去了,不防陡然咳了起来。
冷埙急上前,轻手为他顺背,口中兀自抱怨道:“都怪温扶荷那个小贱人,竟敢对督主下此毒手,险些害了性命!万幸督主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危急关头寻得那通玄真人进府诊治,才将您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只是如今伤痕未愈,气血大亏,这般虚耗,还不知要到几时方能彻底调养复原。小的每思及此,便气得咬牙,那女子端的是蛇蝎心肠,这般狠毒,真真令人切齿!”
天知道三个月前,他看到自家督主被那小娘们捅了一身窟窿、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他受到了多少惊吓!
那日他同陆盛,几乎把全京城所有懂医术的人都找来了,众太医郎中皆摇头,道是救不回来了,幸而最后陆盛请来一位道医,颇有几分真本领在身,最后总算把他们家督主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
只是督主所伤非轻,胸腹肩颈,十余处刀伤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害得他们家督主整整卧床调养了三个多月,直到近几日方能起身,但也只是勉强能扶墙缓行,还是得有人在旁搀扶着,稍微多走几步便气喘干咳不止,整日里脸色苍白,一副病弱公子模样,全然没了往日意气风发之态,他见了都唏嘘。
这一切,皆拜温扶荷那毒妇所赐!不知有甚深仇大恨,竟对督主下此狠手!偏生督主醒后,不许众人为难于她。彼时他们把温扶荷押入府中地牢关了一月,本待督主醒来再发落,施以极刑泄愤。谁知督主醒来听闻,非但不恨,反命他们将人放出,送回厢房安置,衣食供奉,无一不精。更兼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遇刺休养,断不许将此事泄露半分。
冷埙越想越气不过,这实在不符合督主平日雷厉风行、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如今这般一味纵容,真不知那小贱人给督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她险些一匕首将督主送入阎王殿,督主竟然对她半分责罚也无,真是越想越恼!
常桉不知他腹内思量,只闻他辱骂扶荷,登时沉下脸来,冷眼一扫,厉声道:“往后休再对她口出不敬,否则自去领罚!”
冷埙虽心中不服,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喏。
常桉服罢药丸,又吩咐冷埙给他身上伤疤处涂药膏。如今虽不必再卧床,已能起身行走,但他内伤尚未痊愈,稍一用力,便会牵扯胸腹内脏,剧痛难忍。
救他那道医曾言,他这具身体遭受重创,虽表面伤口已结痂,但内伤一时半会儿还好不全,至少要调养半年以上,才能行走如常,一年方得复原。但即便身体恢复以往,还是不可避免的会遗留病根,比如日后阴雨天必发疼痛,易咳嗽腹痛,体力不如从前等症状。
纵是她伤他至此,他亦半分恨不起来。应该说,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断不会伤她分毫,更不可能生恨。
他好不容易才寻到她,盼再续前缘,欢喜都来不及,怎舍得伤害她呢?
她此番行刺,必是忆起前尘,故而生怨。若这十余刀能消她心头之恨,哪怕只是消解掉对他一半的仇恨,那也挨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