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微微皱眉,没有打断他。
“他站在旁边,看两个人为什么打起来,看他们各有什么弱点,看周围的人谁在叫好、谁在劝架、谁是对方的人。”
“乱世也一样,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有钱的。是那个站在旁边,看得最清楚的人。”
张珩盯着他看了两息,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是比刀可怕得多。“照你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的人?”
“夫人说对了一半。”陈平走回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我比那些站在旁边看的人,还多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我看完了,知道该投谁。”
张珩神色认真了几分,“那你倒是说说,若天下真乱了,你打算投谁?”
“夫人,乱世不是一下子就来的。大秦要倒,也不是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它先裂开一条缝,然后越裂越大,越裂越多。”
“最先冒出来的,是些有野心的旧贵族。楚国的、齐国的、魏国的,他们手里有地、有人、有名声。始皇在的时候,他们缩着脑袋。始皇一死,他们就会像春笋一样从土里钻出来。”
他笑了笑,“这些人声势最大,但成不了事。一群抱着祖宗牌位打仗的人,谁也不服谁,迟早被自己人耗死。”
“接着冒出来的,是些能打仗的。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名将,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但能打仗的人往往只会打仗,不会管人。打下来的地盘管不住,管住的人心拢不拢,最后要么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要么活活累死在自己的战场上。”
张珩皱了眉头,她只听到了乱局,“那谁是最后赢的人?”
“这我哪知道?”
他要知道他先下注了。
张珩气得起来揍他,合着说废话唬她呢,陈平笑着躲避,一个追一个躲,闹起来了。
张珩指着他,“陈平,你能耐了,你还敢躲!”
这话说的,他又不傻,还站着挨打不成?“夫人,有话好好说——”
张珩很生气,“我不想听这些大势,我担心的是活路,你应该站在我的角度,让我知道,如果父兄丈夫靠不住,我怎么靠自己活下来。”
净给她扯犊子!
她虽然嫁了五次,父母给的嫁妆不少,但家里的产业两个兄嫂看的紧,她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她今年不过二十岁,也没挣过钱,所有的都是父母给的,所以才一年嫁两次,他们说为她好,她也确实不知道其他的活法。
她对乱世很惶恐,听见陈平的话,意识到他不是个简单的人,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可以靠他活。
而是觉得,他既然懂这么多,那他应该知道,她怎么样才能靠自己立足。
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让她觉得惶恐无依,她总觉得,他们太脆弱了,实在是太容易死了。
她就不一样了,她比较坚强,她求生意志坚定。
她父亲总想给她找个依靠,仿佛这样,她就能度过人生所有的风浪,可她那么惶恐,她握不住自己的人生。
这一瞬间,她是嫉妒陈平的,他明明才是那个一穷二白的人,为什么他的世界,与她的截然不同?
他为什么不害怕?
就那么相信自己能在风浪里立足吗?
她为什么只能这么焦虑不安?
陈平却愣住了,也不躲了,任她的拳头砸过来,他想起张家那两个兄长的嘴脸,以及那五位前夫,张珩才二十岁,嫁了五次,每次都是父母之命,每次都是别人替她选的路,每次都以棺材收场。
她的恐惧,和旁人的恐惧是不一样的,他与张珩说,他会护住她,只会让她更恐惧,在她那里,丈夫从来不是避风港,反而会让她应激。
她的风雨流言,都是婚姻带来的,男方的家人,必然对她是恶语相向的。
庶民怕乱世,是怕饿死、怕被拉壮丁充军、怕流离失所。
张珩怕乱世,是怕她身后给她一切的人,她的父母,一旦不在了,或者护不住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会被两个兄长连抢带骗地夺走,而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从来都是接受者,不是创造者。
嫁妆是父母给的,宅子是嫁妆里带的,每一项都名正言顺,但没有一项是她亲手挣来的。
“夫人,”他语气里没有方才的神采飞扬,也没有那些纵横捭阖的虚词,“在下有一事不解。”
张珩声音闷闷的:“说。”
“夫人为何将自己比作庶民?”
张珩坐回支踵上生闷气,眉头拧着:“我本就是庶民,我还是商户女,不管在官还是匪眼里,还不如庶民,他们抢夺庶民的东西,还会内疚,抢夺我的东西,人人拍手称快,劫富济贫!”
陈平也不与她打哑谜了,走到她面前,撩起衣摆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盘腿坐下,与她平视,“夫人方才说,父兄丈夫都靠不住的话,如何靠自己活下来。这是庶民的担忧,庶民没有地、没有钱、没有宗族庇护,乱世一来,只能靠两条腿跑。夫人不是庶民,夫人手里有钱,有宅子,有张家做后盾,哪怕后盾不太稳,那也是后盾。”
张珩冷笑一声:“钱?嫁妆里那些钱,够花几年?被人抢了呢?”
陈平不以为然,“钱就是钱,利用好人心,这些就是夫人的护身符,钱还可以生钱,可以买命,可以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