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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灯与木马（第2页）

艾丹看着那颗桃子。桃子皮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灰——那是罗兰烧成光的时候，落在上面的。那点灰很轻，轻得好像一口气就能吹走，可落在桃子上，又像有千斤重。他接过桃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桃肉很甜，甜得他眼睛发酸。

“甜。”他说。

“甜就对了。”加尔说，“花果山的桃，都甜。齐天大圣给的东西，甜。”

“俺可没说过给你吃。”悟空说。

“你给罗兰了。”加尔说，“罗兰走了，桃就是俺们的了。你娘说，疼你的人走了，你替她活。罗兰走了，俺们替他吃桃。一个道理。活着的人替走了的人接着吃、接着活，走了的人就没白走。”

悟空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摸出一颗桃来——那颗他一直揣着，没舍得吃的。他把它放在筋斗云中间。桃子在云上滚了滚，停住了，像一颗刚摘下来的心。

“一人一口。”他说，“分着吃。吃完了，桃核别扔，带回去，种在阿瓦隆。等它长大了，开花了，罗兰和老师，都看得见。”

“种哪？”加尔问。

“种在学院东墙边上。”艾丹说。他握着魔杖，声音慢慢稳下来，像在把散掉的力气一点一点收回来，“老师在那面墙里。桃树种在墙边，开花的时候，花香能飘进墙里去。老师不用出来，也能闻见。”

“那就种那儿。”悟空说，“明年开花，俺来看。”

“他知道的。”悟空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阿尔伯特。”悟空说，“他教了你那么多年，他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用说，他知道。你每次念守护神咒，那只鹿都是冲着他跑的。他心里清楚。他走的时候，心里是暖的。有人记着他，有人替他活着，有人用他给的杖子接着念咒，他心里就是暖的。”

艾丹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魔杖。

魔杖上有一道裂纹——是在和莫迪丝战斗时留下的。裂纹从杖头延伸到杖尾，像一条伤疤，也像一道刻在木头上的记事的线。

“这根魔杖。”艾丹摸了摸裂纹，“是他给我的。我入学那天，他从他的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他说这根魔杖跟着他四十年了，现在归我。他还说，‘这根杖子裂了，不好看。但好用的杖，不在乎好不好看。’”

他握紧魔杖。

“我不会让它断的。”他说。

他握着魔杖，忽然想试一试。他抬起魔杖，在筋斗云上，轻轻念了一句守护神咒。他没有用全力——他太累了，魔力快空了。他只是想看看，它还能不能出来。

一道淡淡的银光从杖尖溢出，没有变成完整的鹿。它只凝成半个轮廓——一只牡鹿的头，鹿角上挂着一点金色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像站不稳。那光不刺眼，只是薄薄的一层，匀匀地裹在鹿角分叉的最顶端，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却又不散，只在风里微微地颤着。

“它累了。”加尔说。他望着那只只显出一半轮廓的牡鹿，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一个正在打盹的东西。

“俺也累了。”艾丹说。他没有把杖放下。他的手指仍然圈着杖身，指节有点发白，却并不显得勉强。他看着那只半个轮廓的牡鹿，看着它鹿角上那点金色的光。那点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一粒不肯灭的灯芯，弱得仿佛下一阵风就能吹熄，可每一次暗下去，又自己颤颤地亮回来。

“它认得路。”悟空忽然说，“你让它跑，它跑不动。可你让它回家，它认得。你的鹿，认阿瓦隆的路。你把它收回去吧。它需要歇。你也需要歇。”

艾丹把魔杖放下来。动作很慢，像放下一样极重的东西。那只牡鹿的半个轮廓，在原地站了一瞬，没有立刻消失，仿佛也在等这一声许可。然后它散成光点，一点一点地落回杖尖，轻得没有声音。裂纹里，那点白光又亮了一下，像接住了它，又像应了它一声。

“歇一歇。”艾丹说。他把魔杖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风从他身边经过，吹动他的衣角，他并不去管。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呼吸渐渐匀下来，像一棵终于把根扎进土里的树，不再摇晃，也不再撑着，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愣住了。本来已经静下来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睛没有立刻睁开，只是像察觉到了什么极细微的动静。魔杖的裂纹里，透出一丝极细的白光。那光很淡，像一根头发丝，从裂纹的深处透出来，幽幽地亮了一瞬，一闪，又没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看见了吗？”艾丹抬头问。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魔杖的那道裂纹上，没有移开。

“看见什么？”加尔探头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魔杖裂了？”

“不是。”艾丹说，“光。裂纹里，有光。”

“裂纹里怎么会有光？”莉莎说，“你眼花了？”

“没有。”艾丹说。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云气都似乎静了下来。“真的。有一道光。很细。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想说，像是有人在里面，应了他一声。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怕说出来，那点光就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魔杖里的芯。”悟空说，“好杖芯都是活的。你握得紧，它就应你。你心里想着谁，它就替谁应你一声。”

艾丹看着那道裂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魔杖握得更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杖身，能感到那上面细小的、几乎不可察的纹路。

“老师。”他低声说，“我记着了。”

裂纹里的白光，又闪了一下。极细，极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声音，也没有风，只有那么一点光，在裂纹深处亮起来，又暗下去。

“俺们快到阿瓦隆了。”悟空说。

四个人一起抬头。云层下面，海的那一边，阿瓦隆的灯火亮起来了。黄昏的光落在学院的尖塔上，把塔尖镀成金色，像给整座学院勾了一层温柔的边。图书馆的窗户亮着，食堂的烟囱冒着烟，炊烟在风里扯成淡淡的几缕。操场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跑——是学生，放学了，在追一只飞低了的猫头鹰。那猫头鹰贴着草地掠过，带起几片细碎的草叶。

艾丹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那灯火密密麻麻的，一盏挨着一盏，像地上的另一片星子。海风从远处推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也没有管。

“他不在那儿了。”他说。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几乎要散掉。

“他在。”悟空说，“你看见那面墙没有？最高的那面，学院东墙。他就在那面墙里。你以后每天路过，都看得见他。你教学生的时候，他也听得见。”

艾丹没有再说话。他把魔杖横在膝盖上，握得很紧。裂纹里的那点白光，在他掌心里，温温的，像一粒没有被吹灭的灯芯，不灼人，只是贴着他的掌心，安静地亮着。

“俺回去，”他说，“先把魔杖修了。修好了，去办公室。他留了一张课表。最后一页，还有一课没上。俺们替他，上完那一课。”

“什么课？”悟空问。

“不知道。”艾丹说，“看了才知道。他要教的东西，从来都是到最后才说的。他等得起，俺们也等得起。”

筋斗云开始下降。风从云层下涌上来，带着海盐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阿瓦隆的钟楼，敲响了晚钟。钟声穿过暮色，一声，一声，落在四个人身上，像在说：到家了。那钟声沉沉的，从塔楼里荡开，越过树梢，越过操场，一直送到他们耳边，像一只温厚的手，轻轻搭在他们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