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只已经被踢歪了一只眼睛的毛绒小熊,观察着弗莱德的表情。他虽然在揍卡卡,但眼神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她手里的玩具,每一次飘过去就迅速弹开,像是那团毛绒和棉花里真的寄居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她想了想,举起手里的熊。
“我们把这个剪了扔掉,”她说,语气干脆利落,像是一个好心极了的大姐姐正在安慰人。“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它像恰吉一样复活了。彻底销毁,怎么样?”
弗莱德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他亲手把毛绒小熊剪成了好几块。剪刀穿过棉布和棉花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撕裂声,电机从肚子里面滚出来,五号电池掉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沙发底下。他把碎片全部扫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扎紧袋口,扔进了院子里的垃圾桶。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几个小时后,卡卡和迪甘正和弗莱德在后院打水仗。三人都浑身湿透了,弗莱德端着一整桶水追着迪甘从泳池这头跑到那头,已经完全把下午的恐怖抛在了脑后。卡莉借口去拿毛巾,一个人溜到了院子角落的垃圾桶旁边。她掀开桶盖,把那个黑色垃圾袋捞出来,解开,从里面翻出被剪成好几块的毛绒小熊。
“你真是个坏女孩。”
卡莉手一抖,差点把熊掉回垃圾桶里。她回头,卡卡站在她身后,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白色t恤贴在身上,眼睛发亮。
她翻了个白眼,把熊抱在胸前:“你笑得这么开心,你也是个坏男孩。”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卡卡的嘴角在努力往下压,但失败了。卡莉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然后他也破了功。两个人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手里这只被剪成碎块又即将被重新拼凑起来的毛绒小熊,“嘿嘿”地笑了出来。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真是一点也不嫌脏不嫌累。不能明目张胆拿着这只被“销毁”的熊回家,卡莉只能征用卡卡家的针线盒。她坐在卡卡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把熊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回去。卡卡坐在她旁边帮她递剪刀和棉花。她的手指捏着针,从棉布的这一面扎进去,从另一面露出来,针脚细密而均匀,和机器缝的几乎分不出区别。
“你的技术也太好了吧?”卡卡凑近看,鼻尖差点碰到熊肚子。那些被剪刀剪开的裂口在她手下一寸一寸地合拢,连棉花都重新塞得均匀饱满,从外面完全看不出这只熊几个小时前还躺在垃圾桶里。
“我确实很擅长缝纫,”卡莉剪断线头,把针插回针插上,拎起熊的两只耳朵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眯起了眼睛,“从头做一件衣服都不在话下。”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推开客房的门。卡莉把复活的小熊放在床底正下方的位置。刚好在弗莱德躺下之后视线余光的死角,但要爬起来往床下看一眼的话,又能看到它那一对在黑暗里微微反光的塑料眼珠。卡卡把dv机架在衣柜顶上,用两本硬皮书垫高了镜头,角度正好能拍到整张床和床底的一部分。两个人检查了一遍画面,然后无声地击了个掌。
晚饭后,迪甘以“再玩几局纸牌”为由把弗莱德带进了客房。卡卡和卡莉已经提前坐在房间里了,四个人围坐在地上打扑克。弗莱德手气不错,连赢了两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下午的“表哥你差点杀了我”变成了“我牌技还是可以的嘛”。他甩出一对q,正要得意地收牌,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从床底方向传来。
弗莱德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回头。床底的阴影里,一只眼熟的毛绒小熊正用四只短腿一拱一拱地往外爬。它的左眼有点歪——是下午被他踢歪之后卡莉没完全缝正的缘故。但这只歪掉的眼睛反而让它的爬行姿势变得更加诡异,像是正在锁定目标。
“啊——!”弗莱德的尖叫比下午高了至少三个key。他从地上弹起来,撞翻了迪甘手里的牌,扑克牌像雪片一样撒了一地,果汁和零食也被碰得到处都是。他光脚踩在地板上一下子就蹦到了床上,以避免在地上爬行的那个玩意。然后从床的另一侧跳下去,后背贴着墙,手指指着还在往外爬的小熊。
“我亲眼看着你们剪的——它怎么——它回来了——!”
最后的结局是西蒙尼把三个人全部骂了一顿。她站在客厅指着低头认错的三人,挨着骂了过去。从“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骂到“弗莱德哭得嗓子都哑了,罚你们一个月不准吃零食”。
卡莉和他们并排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画圈,做出一个标准的“我知错了”的姿态。但她心里有一股诡异的暖流正在往上涌。西蒙尼骂她的时候用的是和骂卡卡完全一样的语气——那种“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之后需要改”的语气。没有区别对待,没有任何客气和距离。她把她当成和卡卡、迪甘一样需要教训的孩子。
她开心极了。
挨完骂之后,三人被分配去打扫房间。卡莉一边用抹布擦着地上打翻的果汁,一边偷偷凑到卡卡耳边:“我们要不要再去买一个完全一样的玩偶?挂在弗莱德的床前面?”
卡卡拎着水桶想了想表弟的惨样,摇摇头:“算了吧,”他压低声音,接过卡莉手里的抹布拧了一把,“弗莱德说他这次后一年都不会再来我家了。”
“好吧。”卡莉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他的心灵太脆弱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卡卡把抹布放在茶几上,笑得开朗极了:“我明天要带弗莱德去教堂。让他接受一下圣光的洗礼,安安心。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卡莉的回答很轻快,和每次拒绝去教堂时一样,“我不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