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师兄。”
樊晨看着那一样布满沧桑的面庞,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震撼。
修行者境界越高,寿元便越是长久,也有少部分修士,就例如左泉源,会故意将容貌定在自己暮年之时,以提示自己岁月流逝。
但樊晨看得出,她面前的寻师兄与泷师兄,并非故意为之,而是两人的寿元确实已经消耗了大半。
原本大乘境修士漫长到以千年为计算单位的寿元,在短短三百年间,便已经消耗了大半,这如何不让樊晨震惊。
“原来是晨师妹啊,好久不见了,你不是做了宗主,怎么今日得闲,到我这里来了?”
樊晨轻叹了一口气:“值得吗……寻师兄……”
听到樊晨这么问,何寻却并未回答,而是反问了樊晨一句:“那你觉得,值得吗?”
“我……我不知道……”
樊晨罕见地有些迷茫,脑海中各种纷杂思绪闪过,从程玉洁不久之前给她的传信,再到多年之前与黎皇定下盟约,各种回忆片段在脑海中浮现,直到……三百年前。
她依然记得,那是灵兽门最为低谷之时。
人妖之乱,妖族最先便将目标对准了灵兽门的灵兽,大骂他们是叛徒,是人族的走狗,和人族勾结谋害同胞。
当时战况极为惨烈,师父也常常愁眉苦脸。
直到人妖之乱最后,前任八宗宗主已经决定血祭封灵,她们才知道师父找惑星仙子卜了一卦,卜算的便是灵兽门的未来。
惑星仙子给师父留下了一句话:‘灵兽门未来将辅佐真龙,中兴可待,乱世可终。’
师父在临走之前,把这一卦留给了他们。
当时灵兽门中签下蛟龙灵兽的弟子们人人都觉得这卦就是为他们而卜,‘真龙’二字,成了他们的目标,这也成了他们的心魔。
何寻和何泷也不例外。
作为灵兽门中的佼佼者,何寻和何泷不到三十岁便突破了灵道境,距离大乘境只一步之遥,可以说,如若没有意外发生,灵兽门的下一任宗主便会是他俩。
可他们两人却不觉得,继任灵兽门的宗主,便是成了真龙。
恰逢人族战乱,国将不国,何寻便决定回到故国周国,重凝国运,化蛟为龙。
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三百年。
何寻与何泷的不辞而别,在当时看来与叛宗几乎无疑,当时正是灵兽门最为困难之时,无数长老前来劝说,最终却只是铩羽而归,从此再也不提两人,似乎他两人已经人间蒸发了。
但樊晨却知道,两人改了姓名,回到了周国,最终何寻坐上了周国的皇位,而泷师兄则是前往周国边境,建立了金石城。
要说樊晨对何寻没有一点责怪,那是不可能的。
在宗门最需要的时候,何寻却一走了之,这也就导致了樊晨几乎一直在回避与何寻见面。
若不是程玉洁传信,让她亲眼来看看,恐怕她直到现在都未必肯来。
可真当樊晨见到何寻时,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话。
值得吗?
然而何寻反问她,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见樊晨不语,何寻只是笑道:“当年师父留下那一卦,我自视甚高,觉得本应是天命所归。”
“既然要化真龙,没有什么比成为一国之主,更符合我心中对真龙所想了。”
“但真成了一国之主后,我却只觉心力憔悴,琐事缠身。”
“虽然修为确有精进,但朝堂之上,党同伐异,结党营私,素餐尸位,这些就如同跗骨之蛆,清了一批,又有一批,无穷无尽。”
“三百年间,我平定了周国的内乱,恢复国祚,汇集龙气,让一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我唯一觉得愧对的,便是愧对宗门,愧对师父,可若是再让我选一次,我依旧义无反顾。”
“我不后悔。”
虽然面前的何寻仅仅只是虚影,可这番话依旧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樊晨喉咙滚了滚,声音中带着些不忍:“哪怕……这代价是燃烧你的心血……折损你的寿元……寻师兄你也……在所不惜?”
听到樊晨这话,何寻反倒是弯起了嘴角:“自然是在所不惜,倒不如说,我很庆幸自己在修行上还算有些天赋,虽然寿元折损,可总也要比那些凡人要强。”
“凡人的寿元太短,会被诱惑,会苦求挣扎,古往今来,多少明君为求长生,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不说,百姓也跟着遭罪。”
“可这也正是他们的魅力所在,正因寿元有限,他们有始有终,朝夕必争,我们这些修士闭关枯坐数年,又怎能比得上他们一月精彩。”
“总有人要坐在这位上,去替他们争朝夕,去护佑他们安稳度过这平凡又精彩的一生,只有在这时,我才庆幸自己是个修士,还有些寿元可以熬,还可以多护他们一段时间。”
樊晨沉默了,直到这时,她才读懂了程玉洁给她的传信是什么意思。
‘去见见你师兄吧,看看究竟何为化龙。’
在这一刻,樊晨明白了,她的师兄,才是自始至终,都追逐自己的道途,从不曾有半点迷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