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在陈临渊心灵深处骤然响起的一刹那,周遭时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时间不再流淌,光影不再变幻,万物皆陷入一片死寂。
异人吟诵的古老咒文、白老者的癫狂大笑、无数诡异锁链在空中缠绕的破空声、以及那条蛟龙散出的磅礴龙威——所有喧嚣与杀机,在这一刻都如同退潮般迅消散,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彻底隔绝在外。
陈临渊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无比悠长的梦境。
这个梦境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将他从残酷的现实完全抽离。
梦境之中,没有阴冷的洞窟,没有神秘的玉台,更没有那条即将化龙的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茫茫沙海,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在这片无垠的沙海中,唯一的身影是一个孤独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年累月的风沙将他的皮肤磨砺得黝黑而粗糙,仿佛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的铠甲。他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羊皮袍子,赤着双脚,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滚烫的沙地,留下转瞬即逝的脚印,很快就被无情的风沙彻底抹平。
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那是这片死寂沙海中,唯一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
且末往事
沙海浩瀚无垠,生命渺小如尘。
在那片被世人称为死亡之海的沙漠深处,零星散布着一些与世隔绝的小型聚落。它们就像被时光遗忘的沙粒,渺小、脆弱,随时都可能被肆虐的风沙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少年所在的聚落便是其中之一。
二十余户人家,依靠着几口半咸的浅井和偶尔捕获的沙狐、四脚蛇艰难维生。这里从无商队经过,没有绿洲滋养,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族人们只是习惯性地称它为,用最简陋的土坯垒成矮墙,用最原始的祈祷向苍天祈求雨水。
而苍天,从未回应过他们的祈求。
少年的本名早已无人记得。聚落中的人都叫他——那是被遗弃者的意思。他的父母在他三岁那年外出寻找水源,就再也没有回来。族人们说,他们是被沙海无情吞噬,被风魔卷走,被烈日烤干了生命。总之,他们遗弃了他,也遗弃了自己。
阿弃靠着族中老人的接济勉强活了下来,却也早早学会了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那一线生机。
从七岁起,他就开始跟随男人们外出狩猎。十岁时,他已经能独自在茫茫沙海中准确辨认方向,能从风的细微气息中嗅出即将来临的沙暴,能从沙纹的微妙变化中找到隐藏的洞穴。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独自猎杀了一头成年沙狐,将珍贵的皮毛和血肉带回聚落,让三户濒临饿死的人家得以多活了三个月。
他是聚落中最年轻的猎手,也是最沉默的孩子。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没有力气说话。在这片残酷的沙海中,每一句话都会消耗宝贵的水分,每一个笑容都会加干渴。活着,只需要专注地活着,就足够了。
阿弃十五岁那年的夏天,聚落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干旱。
那口半咸的浅井,终于彻底干涸了。
连续三个月,没有一滴雨水,没有一丝云彩。白天的太阳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巨眼,死死地盯着这片土地,誓要将最后一缕水分也彻底榨干。族中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孩子们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女人们眼中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阿弃的祖母,那个曾经用自己干瘪的乳房喂养过他的老妇人,也躺在了土坯房狭窄的阴影里,奄奄一息。
阿弃……老妇人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如同风干的枯叶般脆弱,走吧……离开这里……去……找……
她没能说完最后的话。
阿弃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枯柴般的手,感受着那最后一丝温度正在缓缓流逝。
他没有流泪。
这片沙海,早已教会他,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将祖母的遗体轻轻放下,用最后一块破布盖住她苍老的面容,然后站起身,毅然走出土坯房。
日头正烈,灼热的空气如同火舌般舔舐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眯起双眼,凝望着西方——那是族人从未敢深入的方向,传说那里有更广阔的沙海,更凶险的风暴,以及……或许存在的,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知道,祖母想让他去找的,是生命之源——水。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以聚落如今的状况,就算他找到水源,也来不及带回来了。
他需要另一种东西。
一种足以彻底改变这一切的东西。
当天傍晚,一场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沙暴终于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