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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外生枝下（第1页）

他向着光飘去。

不知飘浮了多久，光芒渐近、渐亮，最终凝聚成一座清晰的城郭。

那正是他刚才于“史脉溯影”中所见的、昔年繁华鼎盛的且末古城。

但这一次，城池不再是缥缈的幻影。

它真实得触手可及。

青石铺就的道路在脚下延伸，传来坚实沉稳的触感；土黄色的房屋静静矗立于街道两旁，投下绵长的阴影；巷弄之间人声熙攘，充满生机——而那些行走其间、面容鲜活的人们，正是方才自虚影中复苏的且末百姓。

他们真的回来了。

完完整整地，重获新生。

陈临渊呆立在城中，茫然地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些且末百姓行色匆匆，或推着满载货物的独轮车在石板路上吱呀作响，或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沿街叫卖新鲜的瓜果。

有孩童嬉笑着追逐打闹，从他身边飞奔而过；有老人安详地坐在门槛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外来的陌生人，更没有人对他的出现表现出丝毫诧异。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自己本就是这座古城中的一员，与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缕阳光都浑然一体。陈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震撼，而后抬起脚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指引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蜿蜒的街巷，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经过繁华喧嚣的市集，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在那里，一道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那是一位身着且末普通粗布衣裙的女子，长随意披散，没有任何华美的饰物。然而当她转过身来，目光与陈临渊相接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扑面而来。这不是世俗的权贵之气，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古老的气质，仿佛与这片土地同根同源。

陈临渊怔住了。

那是阿依古丽。

的三当家，那个英气勃、冷冽如沙狐的女子，此刻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但她又与印象中的阿依古丽判若两人——眉眼依旧，气质却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曾经锋锐如刀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温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座古城血脉相连的神性。

阿依古丽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陈临渊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那笑容温婉、慈悲，却又带着淡淡的、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空灵而悠远。

陈临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依古丽没有等他回应。她微微侧身，望向不远处的一株老胡杨。那胡杨枝叶繁茂，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一层金色。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瘦削，穿着简陋的羊皮袍，赤着脚。他的面容黝黑粗糙，是常年被风沙磨砺的痕迹，但他的眸子很亮——那是这片死寂沙海中，唯一的光。他坐在树下，低着头，正轻轻抚摸着腕间缠绕着的一条小小的、泛着淡淡金光的蛟。

少年抬起头，望向某个方向，眼中满是期待与温柔。

阿依古丽。陈临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是

阿依古丽没有回答。

但她眉宇间那一丝一闪而逝的、与树下少年如出一辙的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阿弃。

六百年前的那个少年，那个为了族人孤身闯入沙海的少年，那个与玉龙相遇、相伴、最终死去的少年。

而阿依古丽——

她是他的血脉后裔。

那一丝与生俱来的贵气，那一眼望穿真相的直觉，那即便魂魄被抽离、依旧艰难挪动脚步为他们引路的执念——

都是源自他。

源自那个六百年前，用生命换来这片绿洲的少年。

他陈临渊艰难开口，他还在这里？

阿依古丽轻轻摇头。

他早已不在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六百年了，他的魂魄，他的执念，早已与这古城、与这玉脉、与玉龙融为一体。你看到的，不过是他留在时光中的一道残影，是他与玉龙六百年前那场约定的最后一帧记忆。

她顿了顿，望向陈临渊，那双眸子中，忽然多了一丝陈临渊看不懂的深邃。

但玉龙不这么认为。

对玉龙而言，他从未离开。

六百年因果，六百年守护，六百年等待——不是为了化龙，不是为了脱，只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残影，哪怕只是记忆，哪怕只是这虚影古城中永无止境的轮回。

陈临渊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玉龙方才望向他的目光，那目光中的悲怆与歉意，那目光中的释然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