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长安城褪去白昼的繁华喧嚣,渐渐沉入近乎凝滞的静谧。灯火阑珊,人声消隐,偌大的城池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月光下静静喘息。
陈临渊与伊言并肩走在返回酒楼的路上,清冷的月色如水银般倾泻,将空旷的街道照得一片澄明。两人的身影被拉得细长,恰似墨迹在石板上蜿蜒游动。
偶尔有巡城的金吾卫列队经过,铠甲在冷月下泛出森森寒光,步伐整齐而沉重,仿佛敲打着夜的脊背。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面,在陈临渊和伊言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警惕,却终究未一言,继续着沉默肃穆的夜巡。
伊言一路无话,只是低头凝视脚下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他的目光仿佛要凿穿石纹,窥探其下埋藏的千年秘辛。那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心事重重如鲠在喉,难以轻易倾吐。
陈临渊亦未出声打扰。他深知伊言此刻心绪如潮——白日里从那支西域使团中嗅到的、与“妖”息息相关的诡谲气息,那辆金色马车帘幕缝隙间若隐若现的、蛊惑人心的眼眸,还有那股引得他体内《阅万道》传承之力剧烈震颤的……熟悉感。这一切线索交织,如暗流涌动,令人不安。
那气息,会与柳姨有关吗?
还是源于那冰棺之中他曾惊鸿一瞥的神秘女子?
陈临渊并无答案。但他明白,伊言心中必然翻涌着无数疑问与不安,种种线索如密网缠绕,愈收愈紧,令人难以呼吸。
“到了。”
伊言轻声开口,将陈临渊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两人已立于酒楼门前。伊言抬起头,望向这座他生活了数十年的熟悉小楼,眼中情绪复杂,种种心绪如云涌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临渊。”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陈临渊转目望向他,静候下文。
伊言沉默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轻声开口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晓伊言所问何指——是继续恪守家传戒律,做个冷静的旁观者,记录而不介入;还是毅然踏入这愈加扑朔迷离的乱局,成为风波里的一叶舟?
“我还没想好。”他如实相告。这不是推脱,而是真实的犹豫。每一步选择,都可能引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伊言点了点头,未再追问。他抬手推开酒楼的门,迈步走入熟悉的昏暗。临关门时,他回身望向陈临渊,夜色中目光格外清晰,如寒星映月:
“不管你如何选择,我都支持你。”
门轻声合拢,将光与声尽数隔绝。
陈临渊独立门外,静望那扇熟悉的木门,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里面数十年的岁月痕迹。他久久未语,夜风拂过衣角,带来几分凉意。
……
说到底,如今的陈临渊,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个初至长安的青涩少年。
那时的他刚出茅庐,虽对人间万物满怀好奇与热望,却始终秉持着小说家传承的戒律——记录世间万象,却不介入纷争;见证王朝兴衰,却不参与更迭。他习惯于站在东市的藏书楼里翻阅典籍,坐于茶楼之上静观市井百态,与这红尘浊世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长安于他,是一座巨大的戏台,而他,是台下永远的看客。
可如今——
一切已不同往昔。
师门训诫仍在耳畔回响,祖律犹存于心不敢或忘。
但他再也无法以纯粹旁观者之姿,冷眼注视风云渐起、故人涉险。
并不是因为他已然忘却初心,也绝非被俗世浮华迷乱了双眼。
只因为——
生而为人。
既生而为人,便自然难免与人产生牵绊,而无论实力蜕变到何种地步、见识增长到何种境界,也依然难斩这些早已深深扎根于心底深处的牵绊。
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友人,那些与他生死相托的同伴,那些在他危难之际毫不犹豫伸出援手的人们——他们早已如同血脉延伸,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墨一、伊言、流星、墨离、淼淼、小虎……
还有那位至今仍未苏醒的监正大人。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卷入危局,自己却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更何况——
陈临渊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皎洁的圆月,月光洒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映出复杂而锐利的光芒。
在他内心深处,对于即将席卷长安的这场风雨,终究存着几分难以按捺的好奇,甚至是小说家血脉里对“故事”走向的本能追寻。
西域使团暗中筹划,所谋究竟为何?
金色马车中的神秘女子,到底是何身份?
隐世宗门突然现世,意在何处?
空明汇蛰伏多年,又将有怎样的动作?
还有至今行踪不明的周处,与他所承载的星灵族传承——
这一切,宛如一张正在徐徐收拢的巨网,错综复杂,暗藏杀机。
而他,早已身在网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无处可逃。
也不愿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