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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残酷世间（第1页）

虽说此地近乎隔绝天地，陈临渊却凭自身修为，转瞬便抵达战场边缘。

目之所及，尽是断肢残臂。断裂的刀枪斜插在粘稠的血泊里，破碎的旗帜在硝烟中无力飘摇，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官兵与流民的界限。鲜血渗进干裂的土地，将枯黄的草根染成狰狞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的恶臭，直呛得人喉咙紧，几欲作呕。

喊杀声、嘶吼声不绝于耳，俨然一幅炼狱图景在眼前铺展。

陈临渊立在一处低矮土坡上，望着下方厮杀，眉头紧锁。很快便现了意外的景象——两军对垒的战场上，竟只有一面旗帜。那绣着“汉”字的华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对面却无旗、无甲，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与之对敌的，竟是一众衣衫残破的流民。

有的握锄头，有的举木棍，有的甚至赤手空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中却燃着让人心悸的光——那是绝境之人独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对于东汉末年的乱世，陈临渊虽早从史书典籍中有所了解，可真正身处其中，才真切体会到乱世的残酷与绝望。史书上的文字不过是干巴巴的记录，眼前景象却是活生生的、正在上演的苦难。

他曾在巴蛇幻境见莽荒残酷，在万世盛秦见王朝更迭，在长安浩劫见人心贪婪，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命如草芥”五字的重量。

更让他不解的是，眼前对阵双方明显与预想不同。

大汉旗帜下的官兵将领，个个面黄肌瘦，甲胄破旧，兵刃锈迹斑斑。动作迟缓，士气低落，每一次冲锋都显得力不从心。反观流民，虽衣着破烂，却个个神清气足，动作矫健，攻势凌厉。

仔细观察才觉，场上死伤的大多是官兵。被流民击倒的将士倒在血泊中再也爬不起，而流民厮杀间隙，体表总有雷光般的光晕流转，伤势竟极愈合。刀伤、箭伤、钝器伤——那些足以致命的创伤，在雷光闪烁间肉眼可见地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此消彼长下，战局逐渐向流民倾斜。官兵阵型松动、后退、溃散，那面“汉”字旗也在硝烟中缓缓倒下。

陈临渊始终隐匿身形，“天地磨盘”收敛了所有气息，让他如同不存在于这片天地。眼前一幕幕明显与熟知的历史不同，史书载黄巾起义有符水疗病之说，却从未有“雷光愈体”的记录。流民体表的雷光分明是高深的本源运用之法，能给成千上万流民施加这种加持的人——直觉告诉他，搞清楚此方世界前，莫要动手才是良策。

更何况，根据穿梭特异点的经验，此次绝非他一人被卷入。伊言、淼淼、继业、周处、柳姨、隐世宗门、镇妖司、武周、千机城的人都在此世。比起贸然入局，尽快找到队友才是要务。毕竟伊言和淼淼不擅长正面对敌，流民体表的雷光已说明此方世界底蕴不简单，流民尚且如此，赋予他们力量的太平道又该是何等存在？

他正准备转身寻找队友，却停下了脚步。不知何时，身后不远处多了一人。

陈临渊心中一凛，“天地磨盘”运转，灵识覆盖方圆数十丈，任何人靠近都不可能逃过感知。可这人如同凭空出现，无征兆，无气息波动。

他转过身，仔细打量来人。那是位身着粗布明黄道袍的道人，道袍洗得白，边缘磨损，却干净整洁。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悍。最惹眼的是他眉梢偶尔闪过的电芒，瞬间攫住了陈临渊的目光——这电芒，正是战场上流民体表出现过的那种。

陈临渊的心猛地一沉。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道人开口，声音平和沉稳，带着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磁性，“太平道，张角，见过了。”

陈临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前这衣着朴素的道人，竟是传说中掀起乱世序幕的“大贤良师”张角。史书载他以符水疗病收买人心，创立太平道动黄巾起义，史家多称其“妖道”“惑众”。此刻他站在面前，眉宇间雷光隐现，气息深沉如渊。

呆愣片刻，陈临渊赶忙恭敬抱拳回礼：“小说家传人，陈临渊，见过‘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张角眉头轻挑，似对这称呼颇感兴趣，捋了捋胡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称呼倒是头一回有人叫。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何德何能敢称‘大贤良师’？”

陈临渊心中一动，未接话。史书中这是张角自称，可听他语气从未示人，意味着史书未必是真相，还是此特异点历史与正史不同？他暗自记下疑点，面上不露声色。

张角目光在陈临渊身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随后点头：“小说家……未曾听闻。不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贫道见识浅薄，未能尽识也属正常。”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下方已结束的战场，“方才感应到战场附近有隐晦的强者气息，贫道跟来以防万一。如今战事已了，贵客未伤麾下教众，贫道才撤去气息遮掩前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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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临渊这才明白，自己虽隐匿气息，却在张角遍布战场的“雷光”感知下暴露了。

二人寒暄后，张角对陈临渊来历有了猜测——多半是隐秘宗门入世的嫡传弟子。此时他刚揭竿而起，汉室便派军镇压，陈临渊的出现自然引起注意。张角盘算一番，邀请他前往驻地一叙。

陈临渊本欲去找队友，转念一想，初来此世对情况不明，机会难得，正好看看对方与史书所载的不同。当即，二人随流民队伍浩浩荡荡朝驻地而去。

一路上，陈临渊不动声色观察张角。张角不恼，自顾自游走于流民中，时而停下与受伤教众交谈，时而探脉门、掏符纸，用术法治疗暗伤。符纸上的符文陈临渊从未见过，不是龙脉之力，不是妖力图腾，而是更古老纯粹的天雷之力——张角引天地原始雷霆封印于符纸，以精血为引化为疗伤之物。流民被符纸贴住伤处后，体表浮现雷光，伤口肉眼可见愈合。

身为一教之主，张角毫无高位架子，亲手为每一个伤者诊治，不厌其烦询问病情查看伤势。身上沾染血污也不在意，流民眼中却满是自内心的尊敬，不是恐惧或利益，而是真切的感激。

陈临渊看着这一切，对张角的印象悄然改变。史书记载太平道以符咒符水疗病吸纳狂热教众，起事多靠诓诱，称张角为“妖道”。可一路走来，流民眼中不是被蛊惑的狂热，而是绝境中抓住希望的光芒；张角对他们不是施舍，而是平等关怀。文心探查下，对方体内是纯正浩然雷法，非邪术妖法，而是天地正道。陈临渊对太平道更添好奇。

抵达驻地，阵阵稻谷清香扑鼻。占地不大的谷地别有洞天，入口隐蔽阵法外看似寻常山壁，穿过阵法后豁然开朗。

外界荒凉枯槁，谷内却如世外桃源。田地整齐，阡陌纵横，本不该此时生长的作物茂密生长：稻谷金黄，蔬菜青翠，瓜果累累。显然借术法催生，挣脱了时令束缚。

田地间妇孺往来，采摘蔬菜、运送粮食、编织衣物。留守的多是老弱妇孺，早已备好吃食与换洗衣物。望见家人平安归来，忧色迅被喜悦替代，递上清水、擦拭血污、低声询问战况。

陈临渊注意到，谷中流民虽衣物陈旧，却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病能医。眼中没有流民特有的麻木绝望，而是难得的安宁，丝毫不逊色于盛世长安。

张角完成教众检查，回到陈临渊身侧。望着下方流民脸上的幸福喜悦，他深深叹息，声音低沉：“汉室无德，时逢乱世，天下百姓流离失所不计其数。奈何贫道虽有微末之能，一己之力又能做些什么呢？”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这话像是在与陈临渊交谈，又像是在问自己。角度原因，陈临渊看不到张角此刻的面容，却能够从言语间察觉到对方那深深的落寞。

……

一番修整之后，陈临渊被张角邀请到谷地正中的屋舍之中。

屋舍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一盏油灯。桌上没有美酒佳肴，尽是些野菜烹制的菜肴以及一壶清水。

“条件简陋，还望不要介意。”张角在桌边坐下，给陈临渊倒了一杯清水，“不知临渊小哥此番入世，可是身负何等门中重任？”

他开门见山，问出了心中疑惑。

一路上，陈临渊在暗中留意着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着陈临渊。这年轻书生体内，明显也是蕴含着某种极强的力量。可是根据张角的观察，对方心性似乎与自己颇为相似。

乱世之中，英雄豪杰辈出。可是无论文人武将，无不想着趁此机会扬名立万，成就一番事业。虽然是人之常情，可是乱世之中，人们只能看到显圣世间的风光，又有几人将目光投向过那些挣扎求存的百姓呢？

然而不久前偶遇的这位书生，虽同样身负异能，在张角眼中，却比他曾遇过的无数豪杰多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