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他更相信人力。
这大抵是少时受恩师的影响。
裴序的恩师——便是那位对他有伯乐之顾的国子学祭酒谢常。
对方常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①。而今他老人家早已仙去,作为他最得意也最为看重的学生,裴序却打开了那份佛经,于深夜伏案誊抄。
抄写一卷经书的时间并不长,但已足够他想明心头的困扰。
他可是喜欢桑妩?
自然是喜欢的。
女郎貌美聪慧,温柔体贴,很难不让人喜欢。
年轻的肉体相交,做尽亲密狂悖的举动,也的确会使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绮思。
但他可有六郎为之与家族对抗的冲动?
没有。
他之喜欢,建立在毫无阻隔的基础之上。
是顺水推舟,触手可及。
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
当它们与他所坚持的道不相悖时,这种喜欢才能长存。
因此并不深刻,也不能驱使他放下理智与规矩。
是时机太好了,氛围太轻松了。
如果在长安郡公府,斡旋于天子、奉明两党之间,他根本不会有答应三叔父的心力。
如果她非是一开始就成为他的妻,只作为桑氏女,即便顶着相同的容貌、才情从他跟前经过,想必也不会在他心间留下半分波澜。
是故更显少年赤诚。
珠玉在前,他之喜欢,于桑妩可有可无。
简直俗不可耐。
他怎能用这轻于鸿毛的喜欢,去藐视六郎,去折辱她。
好在他已经意识了过来。
是以抄奉佛经。
是以赎罪。
裴序将抄完的佛经晾干,整齐叠好,告诉自己——
纵她与六郎之间有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往,纵她眼下不得不与自己虚与委蛇,这件事也并非没有两全之法。
他可以克制自己。
第25章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