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的气息落了下来,桑妩闭眼:“其实还好……”
半晌,裴序才放开她,道:“要很好。”
躺在他怀里,比垫着床头舒服多了。
桑妩眨眨眼:“我也有东西赠郎君。”
那幅从启程便开始磨洋工的画。
裴序唇角很轻勾了下,目光落在缓缓展开的画帛上,又顿住。
过了片刻,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是那日绝云山?”
桑妩在晨光中微笑:“那天看到了很好的风景,故作此画。”
她眼神清亮,笑容轻盈:“是郎君让我看到了日出,故赠郎君。”
裴序挑眉。
绝云山倒不难认,奇怪是,那日绝云山侧峰分明是桃花铺满地,画中却换成了灼灼红梅,与红日交相辉映着,晕出深浅层次。
作为一名标准的士族君子,裴序对自己要求严格,擅画,也擅赏画,故看得出作画者下笔时笔触温柔,又用心,又真诚。
只那红日下,还有一痕修长人影。
朝霞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圈淡金,绯袍玉带,如玉树盈阶。
背影并未露面,只写意一撇,裴序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不愿错过这种直觉。
他问:“这画中人是?”
桑妩闻言,有一瞬的咬唇,难为情的样子。
她垂下头,轻轻捏着自己两只手:“就……”
“画了心目中的郎君。”
声音比蚊蚋还小,伴随着肢体小幅度地荡了一下,脚踝上的长命缕,鲜艳。
裴序心间一烫,似有火烧。
不知是因这灼灼红梅,还是鲜艳长命缕。
他端端地看了桑妩几息,忽然倾身过去。
半边身子挡住了晨光。
桑妩下意识地后仰,还是被扣着腰,带回怀中。
裴序并未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肯定:“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你。”
桑妩就抿唇一笑。
她学画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早有认知,也得过不少人的赞美,但被一个惊才绝艳,又给自己传道授业的“老师”直白称赞,还是有不一样的悸动,发自内心地愉悦。
晨光里,她的眉眼弯弯,衬得脸庞饱满了些,这样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姑娘,刚刚却羞耻成那样。
裴序忽然就想起她说的,和那些少年结交,对他们若即若离,是因为喜欢被称赞……其实她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和家里的堂妹们一样,在父母膝下娇养着。
心头也似被笔捺下重重一撇,他垂下眼,拢了拢那纤弱足踝,放于掌心细细揉捏。
第40章
端阳节后,航船北越长江,历扬州、楚州,又转入通济渠。
桑妩想起之前裴序提到水匪多活动在这个航段,难免有些担心。
裴序宽慰她:“自四叔父上任以来,汴淮区域的匪患已经削弱了不少,最近才又清剿了一股数百人的江湖帮众,剩下的势力,多少会忌惮收敛一些。”
裴家四相公上任汴州刺史以来,一直着重督促手下的司马与司法参军治理水匪,四房的郎君们也都跟着父亲历练。
裴三郎与裴序是同年进士,如今在汴州下辖的陈留任县令,裴七郎尚年轻,四相公的意思,让他先跟着亲兄长做出些实事,再谋官职。
过年的时候,桑妩曾在除夕家宴上见过这位四相公一面,印象中是个风骨峭峻的长辈,年至不惑,一双眸子仍精光湛湛,三堂兄也硬朗嶙峋。
可能是看多了杀戮,与纯粹的文人相比起来,周身气度锐利。
就……与裴序很不同。
裴序如玉山,虽有锐利,却是收敛着的。他的光华内蕴,淡淡压迫于无形。
桑妩难免就想到那天,他提起人骨时,平淡如吃饭喝水的神情。
……他也见惯了杀戮阴私,怎地仍如皎月般,既疏离淡漠,又暗藏温柔?
有他这么说,桑妩才稍稍放心些,结果却怕什么来什么。
进入汴水后,梅雨的情况好了一些,风雨却转而以一种“迅急”的方式不停扫荡过往的船只。
雨势太大时,便只能临时停泊靠岸,待避过这阵子再继续航行。有时又只阴风阵阵,吹得风帆猎猎,呜咽吓人。
水鸣在侧,如金玉相击,数丈高的浪头拍下来,让人产生江水随时可能破窗灌入的错觉。
又因地形原因,关卡不似之前的航段那么严格,水面上肉眼可见的滞留船只都少了许多。
天高水阔,就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