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有过两次惊心动魄。
一次是十三岁那年秋狩,被狂的野猪冲撞,护卫来不及反应,我凭着股愣劲拉开弓,一箭射穿了那畜生的眼睛。
父皇当众夸我“勇毅”,赏了柄镶宝石的短刀。那刀刃我后来常用,锋利得很。
另一次,是建安二十三年春,姑苏城外,“漱玉诗社”。
那时我十八岁,刚封了郡王,奉旨南巡。
说是南巡,其实大半是游玩。
江南风光好,处处软语吴音,连风都带着股甜腻味儿。
我不耐烦那些正经应酬,常换了常服溜出去。
那日“漱玉诗社”雅集,是当地文人的聚会。
我混在人群里,听一群自诩才子的人高谈阔论。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扯到女子诗词上。
有个喝多了的举人捋着胡子笑:“女子作诗,终是格局狭小,无非伤春悲秋、闺怨情长,难登大雅之堂。”
众人附和,笑声里带着轻慢。
我皱了皱眉,正想离席,忽听得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却清晰。
随即,有侍女从屏风后捧出一张素笺,墨迹未干。
主事的先生接过,展开,脸色微变。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第一,《咏史》:
‘江东子弟多才俊,未肯低头事二君。
血溅乌江成旧事,空留青史记纷纭。’”
席间静了一瞬。
先生继续念:“第二,《悯农》:
‘一籽入泥中,千粮盈廪仓。
九州皆垦遍,耕者腹常荒’”
有人倒吸了口气。
“第三,《江南春》:
孤馆连宵雨润扉,侵晨巷口唤芳菲。
冰弦才动香闺寂,已惹巢间旧侣飞。”
三诗,三种气象。
咏史沉雄,悯农沉痛,写春灵动。
笔力或许尚有稚嫩处,但那胸襟、那眼界、那不平则鸣的锐气——
我猛地抬头看向屏风。
屏风是素绢的,绘着山水,影影绰绰能看见后面坐着几位女眷。
我盯得太紧,旁边友人拉我袖子:“看什么呢?”
“写诗的是谁?”我低声问。
友人摇头:“不知,听说是路过访亲的官家女眷,借此地小坐。”
我又问主事先生,他也含糊:“是位姓苏的小姐,随母省亲,今日便要返程了。”
苏小姐。
我匆匆离席,刚看到她,却又被人群挡住。
再挤出去时,只看见一辆青帷小车从侧门驶出,帘子垂下,遮得严严实实。
车走了,扬起淡淡尘土。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仓促间从诗社墙上撕下的、誊抄了那《江南春》的纸页。
墨迹淋漓,字迹清秀挺拔。
“孤馆连宵雨润扉,侵晨巷口唤芳菲……”
我念着这句,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春雨淋透了,又软又胀。
那之后几天,我疯了似的在姑苏城里打听。
姓苏的官家小姐不少,可符合年纪、又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诗社的,竟一个都对不上。
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离姑苏那日,我在客栈整理行装,翻出那张纸。
纸张已经皱了,边缘毛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