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听到动静出来,一见是贵人,瞪大了一只眼,连忙上前欲要往下跪。
这会,海雁托住了他,学着娘娘的口吻道:“我家夫人不爱这些礼节,老人家莫跪,此处人多,叫人瞧见又要大动干戈。”
一个靓丽的女人站在此处早就吸引了旁人的目光,只是这厢被围的严丝合缝,旁人也不敢随意上前来。
卫菡看着老吴,温声道:“此处人多口杂,不知可否借老人家一杯水吃。”
老吴心里吃了一惊,闪过许多念头,贵妃应不是临时起意,自那日过后,香花若无其事的从屋里出来,旁人问起本树根,她也只是叹气说不知去哪儿喝酒了,老吴心里就猜到个七七八八了,那夜贵妃亲临,这条街怕是稍有一点动静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当日不找来是为何他不知道,他更不知今日贵妃来临,是福还是祸,面上依旧是那副惶恐的模样,点头迎了人进门去。
枯苇街虽破旧,但家户人家里却收拾的干净整洁,卫菡上回去本树根家便发现了,这里的人虽贫穷困苦,但却将家门口和家里都收拾的干净。
这样的人户,人穷志不穷,只是差一个可以站起来的机会。
卫菡坐在窗下,这边透着光亮,最为舒坦,老吴奉上一杯茶水来,茶水泛沉,应是陈茶,卫菡接过后吹了吹,浅抿了一口便放置一边不动了。
老吴有些局促,他想说家里无好茶,他想说不是故意拿了这陈茶来接待贵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家里什么情况,一看便知,过多的解释倒显得啰嗦不堪,故意的在贵人面前掀开弱点卖弄。
卫菡看着他,说:“您也坐,这样站着同我说话,我也会不自在。”
老吴一怔,随即连连点头,顺从的坐了下来,佝偻的身躯下意识的挺直,心里打着鼓,试图预想到贵妃会问些什么,而他又该如何回应才能将此事度过去,然后就听到不绕弯子的一句话。
“这世上,凄苦伴着贫困常伴着人一生,有人能白手起家摆脱掉,而有的人这一生便是来修行的,苦不尝完,无法还清,债不还清,便无法积福,老人家您说我说的是也不是?”
老吴怔住,侧向贵妃的方向,讶然说道:“这般道理,许多人要到暮年方能体会,娘娘这般年岁就能看的如此通透,实令我感到吃惊。”
卫菡笑笑,又端起那杯茶,稍凉了些,入口不烫了,她便惬意的喝了起来。
老吴微微愣住,随即长舒了口气,嘴边挂起一抹无声的笑。
卫菡继续说道:“但这日子在如何难过,人活一世也是要好好过下去的,笑一天哭一天,一日一日的过去,将这一生平安的过完,才能说来世。”
老吴这下是真吃惊了,他会看风水,会看人,但在如何会看,阶级与权贵的差距太大了,也就不是他能看清得了,那些贵人们身居庙堂,哪管苦字如何写,又有谁能当真明白,穷苦一生的人如何过日子呢?
有人说:这日子太苦了,没米下锅,娃饿的直哭,真是活不下去了。
受人讥笑:活不下去就去死啊,真要你死,还舍不得,抱怨给谁听?
是,没人想死,即便是熬,也好一天坏一天的熬过去了。
每当死的念头出现,他们就会告诉自己,父母生我一场,即便再苦,这日子也要过下去。
他们还会告诉自己,今生的苦是前世的债,债还清了,下一世便能做个普通人享享福了。
这样的话,是神仙救世人创造出来的,也是穷苦人想活下去时,哄自己的话。
这样的话从一个不到双十年岁,且地位崇高、财力富足的人嘴里说出来,才这么叫人吃惊。
“以娘娘的身份,缘何会有这般感触呢?”
卫菡轻叹一声,因为,她也是从平凡中来,只是托生在了一个好时代,恰好出生在新时代青黄交接的档口,小时吃过苦,等她长大以后,时代发展起来,她便也跟着成长,可以说那一代出生的人,接受了那个时代的惠利,能够共情先辈的苦难,也恰好赶上了时代发展的第一个风口。
“大概是因为,我这双眼睛没白长。”她说。
老吴愣住:“啊?”
高贵娴雅的贵妃,怎会说出这般话呢?
卫菡:“我听见有人哭,看见满目疮痍,看见强颜欢笑,我无法告诉自己,这世道很好,大启的每一个子民都很好。”
老吴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他低下头去,一滴泪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流出来。
“不止我看到了,皇上也看到了。”
老吴彻底弯下腰去,掩面抽泣,贵妃没有直言,亦不曾绕弯子,他瞎了半只眼睛,但心没瞎,听的明白。
卫菡便住了口,静静地等着他恢复平静。
约莫过了十息,老吴才长叹一口气,哽咽着说:“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皇上心系天下,只要没忘了我们这些不中用的就好……我们虽没力气,但只要用得上我们的,我们必当倾尽全力……”
卫菡看向他,声音柔软却不失力度:“如果未来要靠你们这一辈发力,那就是朝廷无能了。”
老吴呆滞的看向她,半晌无言。
卫菡不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对,言归正传,她直道:“未来不用你们使劲,但我这里,确有一桩事需要麻烦老人家帮帮忙。”
“娘娘但请吩咐!”老吴毫无迟疑。
“您与香花家离得最近,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香花家出了这样的事,以后必定有段难过的时间,就请老人家帮忙看顾些。”
老吴心头一阵,看着贵妃那双安静的眼眸,他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草民待香花母女,谢过娘娘顾念之恩!她们母女,确实苦……娘娘这般惦念她们,是她们的福。”
卫菡微微抿唇,起身将他扶起,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摆脱了苦难,才是福,我相信香花母女的福分还在后头。”
那夜的事过了,无人追究,人死债消,无论他看到了什么,也都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