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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12章第七春风寄契(第1页)

立春过后,日子忽然就不一样了。天还是那片天,运河也还是那条河,可空气里多了些极轻极软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冷雾都收走了,又往人间呵了一口暖气。拱宸桥上的石栏不再那么光秃秃地寒着,青苔一夜之间泛出翠来,桥缝里的野草也抽了极小的芽。白三生每日清晨去画室前,都会先绕到修复中心给花坛浇水。他说花坛里的土暖了,浇下去的水声也比冬天脆。柯依柳笑他,说水声哪有脆不脆。他也不争,只说你来听,今日的渗得快,还冒小泡。她便真跟他去听,两个人蹲在花坛边,像两个看水渗土的孩子。阳光从老槐树新抽的芽缝里漏下来,落进土里,和那水一块儿闪着。风软软地过来,把桂花树光裸的枝吹得轻轻摇晃。春天还没全来,可它已经站在门口了。

苏涧清又在杭州住了几日。他每日都起得早,在温如那间小屋前站一会儿,再到花坛边坐一坐。他喜欢看白三生画画,也喜欢看柯依柳修东西,更喜欢看明观写字。他说自己现在像一截快燃到头的香,不做什么了,只在一旁看这人间还怎么热闹。柯依柳听了不依,说您这香还长着呢。苏涧清就笑,笑得极淡,像早春时枝头上还卷着的那点寒烟。他说,你们总当我是在说丧气话,其实我是在说好话。香燃到最后,味反而最正。人走到这个时候,才真能品出日子是什么。他说这话时,正坐在花坛旁的旧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极淡的茶,茶汤里漂着几丝从窗台上被风吹进来的柳絮。柳絮极轻,在茶面上转着圈,像几片极小极小的船。柯依柳看着那几片絮,忽然觉得,苏老师真是到了“淡”的时候了。不是没味,是味都藏到了水的底下。

明观这几日总在寺里和修复中心之间跑。他有时带着青儿的消息来,有时带着新捡的松针来。他说飞来峰下的池水已经全化了,青儿更爱动了,白天在池边跳来跳去,晚上才回草棚里睡。那草棚已经成了池边的一处旧景,方丈每次经过都会看两眼,说搭得牢,和寺里的老瓦一样经得起风。明观听了便高兴,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法旨。柯依柳说,方丈夸你,说明你这一冬没白抄经。明观说,方丈还说,春天了,该把经卷送到藏经阁里供起来。柯依柳问,那苏老师那卷《心经》呢?明观说,苏爷爷说等他走时再带走,他要带回西安去,放在温如那本笔记旁边。他说完这句,低下头去,拨了拨腕上的莲子佛珠。柯依柳看见那佛珠上的月眼又深了一点,像两粒极小极旧的星。她说,苏老师把温如的东西都放在西安,是想替她看家。明观说,那杭州这边,我替你们看家。他说得极认真,像在立一个极重的愿。柯依柳忍不住笑了,摸了摸他光光的头,说,那飞来峰的青儿和池子,就都托给你了。明观重重点头,说,还有那间草棚,我也年年给它换新草。

这一日午后,白三生把苏涧清请到画室,给他看那几组新画。苏涧清一幅一幅看过去,先看“风月花鸟”,再看“一笑尘缘”,最后看那幅《将触》。他在《将触》前站得最久,既不说话,也不往前,只微微欠着身,像在听那两片影子之间那点没碰上的空隙里有没有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说,这画该叫“将触未触”。白三生说,原也这么想,后来觉得“未触”太满,画里那点余地还是留着好。苏涧清点头,说,留得对。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是在将触未触之间。他把这幅画看了又看,又说,你们现在画的,早不是桥了。白三生说,桥在心里,已经平了。苏涧清说,是啊,心里平了,地上就不用再画那么多桥。柯依柳站在一旁,听他们这样说,心里也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那些一直收着的东西,忽然都往更松处去了。

黄昏时,他们一起沿着运河散步。苏涧清走得很慢,白三生在左,柯依柳在右,像两个年轻人护着一截极老极轻的影子。河面上有晚霞,红得极淡,像把白日的最后一口气轻轻呵在水上。风从下游吹来,带着水腥和极远的梅香。苏涧清忽然停住,指了指河对岸,说,你们看,那是什么。柯依柳顺他指的方向望去,见对岸一棵老柳树下,不知谁放了一只极小的纸船,船尾还别着一小枝新折的柳。纸船停在浅水里,被微波慢慢推着,左一下右一下,像还没学会走路。苏涧清说,今年第一次见人放纸船。柯依柳说,大约是哪个孩子折的。苏涧清说,孩子折船,大人看船,都是送春。柯依柳便也停下来,看那只纸船在晚霞里晃。它没有漂远,只在水草边转着,像舍不得离岸。白三生说,这船到底还是小。苏涧清说,小有小的好,载得动一点光就够了。三人便站在桥下,看那纸船浮浮沉沉,直到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风把白三生衣摆吹起来,又去吹柯依柳的鬓。苏涧清站得极定,像一株老树。他说,这就算送过春了。你们以后每年立春后,都来看一回纸船。若没人放,就自己折一只。这话像极轻极轻的嘱托,落在风里,没着没落,却重得很。柯依柳“嗯”了一声,白三生也点头。春夜缓缓合下来,河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纸船不知什么时候漂进了那片光里,像一条极小极暖的鱼。他们往回走时,月亮已从东边爬上来了,很淡,像一张还没写完的信纸。风月花鸟都在,人也在。尘缘未了,却不再重。一笑之后,桥在身后,路在前头,而他们正走在中间,不疾不徐,像这条河上最寻常的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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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白三生没有回画室,就在修复室外的旧沙上坐着,看月光从花坛爬到台阶,再从台阶爬到墙角。柯依柳送完苏涧清回来,见他一个人坐在暗里,便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夜已经深了,运河上的船笛早停,连远处灵隐寺的钟声也歇了,只剩风过树梢时一点极细极轻的响,像时间在暗处慢慢翻身。柯依柳把脸靠在白三生肩上,说,苏老师今天走了不少路,居然不累。白三生说,他心里松快,身体就还能走。人一松快,路就不觉得长了。他说着低头,下巴轻轻贴在她顶,像怕夜里露水重,要把她护着。柯依柳说,明日我们带苏老师再去一趟飞来峰吧,看看青儿和那草棚。白三生说,好。他早就想去,只是怕老人累。柯依柳说,他若不想走,我们就陪他在池边坐着,看水。白三生说,池边还有矮梅,这两日也许要开了。他说话时声音极轻,像怕把夜说破。柯依柳便闭上眼,听他在耳边慢慢地讲飞来峰的晨雾,讲青儿在草棚里打盹的样子,讲明观赤着脚在池边抄经。那些话轻得像从梦里抽出来的丝,一根一根,全落在她心上,又软又暖。她模模糊糊地想,所谓尘缘,大约就是这样了——不重,不急,像两个人在夜里靠得很近,却各自都还留着一口气,等着明天的日出。

次日一早,苏涧清果然愿意去飞来峰。他说昨日在运河边送了春,今日该去看看山里的春。三人沿着天竺路慢慢走,晨光从两旁的樟树间漏下来,像把整条路都筛成细碎的金。山门口已有香客在买花,几枝玉兰斜插在竹筒里,白得光。明观站在池边等他们,远远就合十,又招手。青儿在他脚边,正用嘴理着羽毛。苏涧清走过去,对明观说,你的草棚还在,好。明观说,青儿天天住,都住旧了。苏涧清笑,说,住旧了好。旧了才像家。他让明观带他去看草棚。明观便领他到池边东头,拨开几枝矮梅,露出那间极小的草屋。草棚已被风磨得又软又顺,像从土里自己长出来的。苏涧清弯下腰,伸手在草棚顶上轻轻摸了一把,说,这草暖。明观说,天还冷时我在里面铺了干苔,青儿卧着不潮。苏涧清点头,说,你把鸟当人待,它便把你当亲人。他直起身,看青儿飞过来,停在草棚边上,歪头看他。他笑,说,青儿比我还精神。柯依柳站在旁边,见这一老一小一鸟围着一间草棚说话,晨光从他们中间漏过来,像把这一刻照成了一张极旧的画。白三生从布袋里取出写本,几笔勾出他们三个的轮廓。他画得极快,像怕这光转眼就走了。

从飞来峰下来,苏涧清说要去灵隐寺大殿上一炷香。他走得不快,却不肯让人搀,只自己一级一级登上石阶。到了殿前,他整了整衣襟,接过明观递来的三支香,拜下去时动作极慢,像把一辈子的风尘都从额头上低了下去。柯依柳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苏老师这一拜,不像在求什么,倒像在还什么。还一段路,还一些年,还那些在洞窟前、库房里、城墙下看过笑过的人。香火向上飘,和殿内的檀烟混在一起,又暖又苦。苏涧清拜完,转身对他们说,这寺我来过三次,一次是年轻时和温如,一次是前年,一次是今朝。三次之中,今日最静。他说完朝明观笑了笑,说,你在这里,很好。明观不知怎么接,只红着脸合十。白三生说,明观是该在这里。他和这山这水有缘。苏涧清说,缘在,人就定。他不再多说,慢慢往寺外走。出了山门,阳光正好,照得飞来峰上的崖壁都泛出淡金。柯依柳回头看了一眼殿前的香炉,青烟缕缕,像许多人把心事放进去,又任它升天。她也跟着他们往山下走,心里极定,像刚在那香火里把一些旧东西轻轻放了下去。

下午回到城里,苏涧清说想吃运河边那家面馆的片儿川。柯依柳便带他们去。老板娘见他们来,老远就招呼,说好一阵没见你们一起来。白三生要了一碗加辣,苏涧清也要了一碗,却只让放极少的辣。柯依柳不辣。三碗面端上来,汤热得扑脸。苏涧清吃得极慢,像在数面汤里的雪菜和笋片。他吃了一小半,忽然说,这面有杭州的味道。西安的面是厚的,杭州的面是细的。细有细的好,能顺着汤走。柯依柳说,那苏老师多吃点,以后来杭州,再带您来。苏涧清笑,说,来一回是一回。他说这话时眼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极深的满足。白三生说,往后您想来,打个电话,我去接。苏涧清说,你接我,我怕你画不成了。白三生说,画什么时候都能画,您不是什么时候都肯来。苏涧清听了,笑着摇头,连说几个好。那笑像在风里摆动的灯影,明明暗暗,却一直不灭。柯依柳低头吃面,把眼泪和着热汤一起咽了下去。她觉得这顿面吃得特别暖,也特别长,像把这一段的冬和春都盛进了碗里。吃完面,三人又走到拱宸桥上。桥上有人放风筝,一只极小的青燕在天上打着旋,飞得又高又轻。苏涧清仰头看了一会儿,说,这风筝好,飞得自在。柯依柳说,等过几日,我们也买一只来放。苏涧清说,放风筝要逆着风跑。你们还年轻,跑得动。我在这桥上看你们跑。白三生说,那您就坐在这里看。苏涧清点头,说,好。三人便站在桥心,看那只青燕在天上忽高忽低,像把春天的第一口气都叼上了云端。风从河上吹来,吹得衣袂轻扬。月亮还没出来,但天光已软下来,整个城市都像被什么轻轻笼着。柯依柳忽然小声说,今天真好。白三生说,是。苏涧清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一记钟鸣,落进风里,又散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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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拱宸桥上,他们一直待到暮色转深。风从河上吹来,渐渐凉了,苏涧清把旧棉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说,不早了,回吧。柯依柳应了一声,白三生便去桥头买了一盏极小的纸风车,递给苏涧清。风车是淡青色的,几片薄纸折成,风一吹就转,转得极轻。苏涧清接过,看它转了一小会儿,笑了,说这风车和桥上那只风筝倒像一对。柯依柳说,那您带回去,等风来就把它插在窗边。苏涧清说,好,插在窗边,叫它日日看这杭州的风。三人便慢慢下桥,沿着运河往回走。天色已经暗成一片极深的蓝,红灯笼又亮起来,把河面点成一条流动的暖线。苏涧清走得很慢,白三生在一旁跟着,柯依柳在另一旁。风车在苏涧清手里轻轻转着,出极细微极悦耳的纸响,像一只极小的鸟在老人手心里扑翅。柯依柳忽然觉得,这风车就是今晚的灯,不用火,不用油,只要有风,它就能亮。她低声对白三生说,苏老师今晚像年轻了。白三生看了一眼老人,说,他是高兴了。人一高兴,就轻了。

回到住处,苏涧清把风车插在窗边。窗半开着,运河上的晚风一阵一阵吹来,风车转得时快时慢,影子投在墙上,像几片随时会散的花瓣。他坐在窗下那把旧竹椅里,把温如日志从布袋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极快,像在翻一本早已熟背的书。看完,他把日志轻轻放在桌上,说,明天我想去法门寺。柯依柳一愣,问,怎么忽然要去?苏涧清说,不是忽然,是想了很久了。温如的日志写满了,杨兰因和既至的东西也都归档了。我想再去库房看一看,就安安静静看一看。白三生说,我们陪您去。苏涧清点头,说,好。他顿了一下,又说,只看,不再做什么。白三生说,那就只看。柯依柳说,看完我们在附近走走,还去那家小面馆。苏涧清笑,说,你记住那面馆了。柯依柳也笑,说,记住了。

当夜,苏涧清早早睡下。柯依柳和白三生坐在院子里,月光把花坛里的山茶照得极静。白三生说,苏老师去法门寺,心里大概有件未了的事。柯依柳说,也许他只是想和那些东西道个别。白三生说,道别也是未了。她没再接话,只看着那朵被月光浸着的山茶。花已经全开了,瓣缘的粉与白在夜里分不真切,像把许多极淡的旧事都化在一处。风过来时,花轻颤一下,又稳住,像一个人咽下一口气。她忽然想,温如当年在莫高窟看月亮时,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静。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窟的佛,佛不说话,月亮不说话,只有风在外头的戈壁上走。温如那时一定也很轻,轻到能听见灯花爆开的那一点响。苏老师明天要回法门寺,去看那些被他们一同归档的东西。他其实不是去看,是去还——把这一世最后一点牵挂,还到那些旧物中间。柯依柳这样想着,心也慢慢静下来。白三生握住她的手,说,不早了,你也去睡。明日还要坐车。她点头,起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白三生仍坐在那里,月光落了他一身,像在替他洗尘。她没说话,转身轻轻掩上门。

第二天晨光很好。他们从杭州出,坐高铁去西安,再转车去法门寺。苏涧清在车上很安静,一直在看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落。柯依柳几次看过去,都见他的脸朝着窗外,嘴角有极浅极淡的笑意,像在和窗外那些一站一站的春天轻轻道别。她忽然想起温如信里那句话——“你别等桂花,等月亮吧。”苏老师如今是不等桂花了,也不等月亮了。他像一叶已经靠岸的小舟,只还愿意随着水再晃几晃。到西安时天色还早,他们没怎么歇,直接去了法门寺。陆瑶在门口等,见了苏涧清,忙上前搀他。老人笑说,我还没老到要人扶。陆瑶便只跟在他身侧,像从前一样。他们一起下到库房,穿过那几道极为安静的密封门,走到最后一间。灯还是感应灯,走一段亮一段。柯依柳忽然觉得,这库房里的空气都还是旧的,像时间在这里睡得很沉。那些属于杨兰因、属于既至、属于柳依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隔着玻璃亮着,像一些极细小的星,在暗室里一明一灭。苏涧清在展柜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站着,身子微微前倾,像在听那些旧物说些别人听不见的话。白三生和柯依柳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明观给的草编小灯就放在旁边,苏涧清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对着那面展柜轻轻照了照。灯光极弱,连玻璃都照不透,但那些信物似乎都微微亮了一下。苏涧清说,成了。他把草编小灯收回布袋,转身对他们说,我看过了,安心了。一行人走出库房时,天已黄昏。法门寺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极深极静的黑。苏涧清在台阶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笑很轻,像要把这一路的风月花鸟都收进眼里,又像一个极远极远的伏笔,终于在晚风里露出了极淡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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