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擦去了陆云起脸上的那一道尘灰
他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就在这样醉人的暮色中望着他,残阳如血。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苏家桥这场仗打完之后,沈玉瑛几乎没有休息过。
不停地忙碌着。他站在辎重营的空地上,放眼望去,缴获的物资已经堆了整整三里地。
南军在溃散的时候丢下了无数的刀枪盔甲、粮草箭矢,此时都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
赵司务这次也来了,在一帮铁甲旁边认真地细数翻看着,后背湿了一大片。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这些盔甲可并不是干干净净的,上面全都粘着血液、丝,还有一些碎肉残渣。
沈玉瑛在登记册上不停地写着,上面满是各种物资的类别以及数量。
传令兵则在此来来往往,统计的人不断地将数字报给他,纸页很快就是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赵司务累得够呛,来到沈玉瑛面前时,他正不停地擦汗,一边还气喘吁吁地叫道:“哎呀,真是累死老夫了。沈经历啊,不过还是好的,南军丢下的粮草,比咱们这次带来的储备还要多两成。”
沈玉瑛也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微微一笑:“不错,而且南军的伙食倒是不差,还有腊肉和酱菜。”
就这么忙碌了半日,很快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据说李景隆已经丢了德州,一路往南逃了,听说是眼下已经到了济南,他在路上一步未敢停。
沈玉瑛心头微微一松,那不管未来的战事如何,眼下倒是有了些许的喘息之机了。
沈玉瑛很难说自己心头这是怎样的感觉。
一方面,她是希望打仗的,希望这场战事早早结束,燕王能够夺得天下。
但是心头又是担惊受怕,生怕在某场战斗中,哪冒出来一根流矢,就将一切全部毁掉。
阳光将他们的后颈晒得微微烫,混合着战场上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不禁有些作呕。
沈玉瑛缓了片刻,朝着河岸旁的营房走去。
营房门口,有一片被战火烧焦的河滩,陆云起正在旁边看着他的那头黑马在吃一些河边冒出来的新草。
他只单单穿了一件中衣,抚摸着马儿的毛。
沈玉瑛走过去,陆云起看她一笑,立刻挪了半个身位。
此时看到陆云起,沈玉瑛也不觉得这阳光带着血腥气了,只觉得石头上都是暖烘烘的。
“我刚才听人说,李景隆跑到济南了。”
“嗯,我知道这事,很正常。我们下一站可能也就要到济南了,你那边缴获的物资清点完了?”
陆云起一边说着,一边将马缰绳穿好,固定到位。
“这次缴获颇丰,够吃很久了。
两人这么并排坐着,河岸上的风吹拂了过来,给这火烧过的战场带来焦枯的气息。
可是血腥味却已渐渐散去了,只剩下泥土和河水的潮润气息。
远方,一辆辎重车正沿着官道迤行着。
战事绝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李景隆跑到济南了,那我们下一步可能是去哪里?”
沈玉瑛想知道,他们是可以回家了,还是说要继续去济南那里作战。
陆云起眸光悠悠,望着河上的碎木块,淡淡开口:“不一定,济南并不好啃,城墙高厚,李景隆虽然废了,可城内的守军未必会轻易投降,而且济南算是最后一道关卡了。”
说到这里,陆云起的神色有些凝重。
“等拿到了这一关,北方平原基本就拿下了,北平的门户锁死,那我们就可以获得暂时的安全。”
沈玉瑛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济南此地是至关重要的,若是能拿下济南,大概率就可以休整一段时日了。”
陆云起知晓她心中所想,悠悠一笑。
“对呀,那时候我们在北平,路过校场的时候,你要是看到我在那,你就喊一声,我跟你一起回家。”
沈英微微一笑,两眼被他的话逗得暖意融融。
“还有啊,你想吃那芝麻烧饼了,我就去给你买。”
“怎么就光说芝麻烧饼?”
“那次你吃了两个,我惊到了。”
沈玉瑛笑了,她望着河面上染成暖红色的波纹,心想,那点事情居然还被他记在心。
两个人背靠背,陆云起的体温不断传过来,在这泛起冷风的傍晚里,带来了唯一一丝暖意。
沈玉瑛觉得非常地安全。
而她真的很需要这样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