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生此言一出,周围修士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大乘期绝顶大能,那是何等超然物外的存在?
若真真隐匿于此,那适才众人暗中非议嘲弄鞠景的言语,岂非都被明王听了个真切?
念及孔素娥那残暴无情的赫赫凶名,不少人登时吓得双腿发软。
唯有慕天生心中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安稳:有这等大靠山在,慕家今日算是保全了。
叶荷琼面色不改,冷冷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明王殿下何等尊荣,岂会长留此地?宫主能施展如此强绝的分身剑术,乃是动用了一件可蒙蔽天机的先天灵宝,借由特殊法器显形而降。此等分身存在时辰甚短,唯有在少宫主遭遇生死危局之时,方会激发此劫应援。”
众人听罢,这才有如拨云见日,恍然大悟。
“难怪呀!难怪方才那剑仙老鬼大逞淫威之时,未见明王殿下即刻出手,原来是为了等鞠少宫主涉险,好诱敌深入、雷霆一击!”一名阅历颇深的老叟手捻须髯,不住赞叹。
紧随这赞叹而来的,便是无法克制的艳羡。
众多散修面面相觑,那看向桂树下背着双手的鞠景的眼神,已然从最初的鄙夷嫉恨,变作了彻头彻尾的敬畏眼热。
随身携带一招便能钉死大乘期修士的天仙级分身保命,这是何等逆天改命的待遇?
这便等同于揣着一张太荒界最为强横的免死金牌横着走!
谁说吃软饭丢人来着?
若是能吃到这等引得大乘巅峰强者不计代价倾心护佑的地步,那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慕天生见状,脸上的惊恐已悉数转化为谄笑。
他快走两步,弓着身子便要往里院凑:“哎呀,让鞠少宫主在我慕家地盘受此惊扰,皆是我等族人的罪过!叶长老,您瞧瞧,少宫主那处院落可需小人们去清扫打理?若是受了损伤,我族中尚有几处上好的清幽宅院,随时恭请少宫主移步下榻!”
这前倨后恭的丑态,尽显小修仙家族在绝对武力面前的卑微骨风。
叶荷琼长袖一拂,挡住了慕天生的去路,淡然道:“用不着你来操心。宫主分身降临,必是有隐秘的要务需向少宫主交代。尔等若是不识进退,搅扰了宫主的谋划,那便是自取灭亡。且在此候着便是。”
慕天生连连称是,长舒了一口气,这才顺从而恭敬地止步于大坑边缘。他那游移的目光落回空林和尚凄惨的尸首上,不知该作何评价。
“为了对付北海龙君,堂堂玄门高僧竟甘愿堕入魔道,最终在真正的天仙级大乘威能面前,依旧羸弱得宛如一条爬虫。这等执迷不悟,又是何苦来哉?”叶荷琼语带不屑。
她五指微曲,一招“擒龙手”,那从空林和尚尸身上滚落的一个紫檀木盒便凭空飞入她掌心。
借着月光打量,盒缝中隐隐渗出令人五内俱焚的黑气,正是那令正道闻风丧胆的凝血断魂烟。
“是极是极!”慕天生哪敢拂了叶荷琼的意,连声附和,甚至还自作聪明地拽起文句来,“常言道,执念生业障。这两人怕是心智早被仇怨扭曲,变得偏执若狂了。普天之下谁不知晓,鞠少宫主虽是北海龙君的夫君,但这做派理念却是截然两分。少宫主宅心仁厚、风流倜傥,更兼数次规劝龙君殿下,止了不少血雨腥风。外界更有传闻,说少宫主乃是制服暴虐魔龙的当世豪杰!这帮人寻仇寻不到龙君头上,便来找鞠少宫主撒气,岂不是瞎了眼、找错了主儿?”
这番马屁拍得不伦不类,却也歪打正着地点明了那些复仇者的无能。
他们杀不了那条翻江倒海的白龙,便只能如鬣狗般盯上她身边看似最为薄弱的亲眷。
叶荷琼将那木盒收入乾坤袋中,冷嘲道:“也只敢乘虚来暗算少宫主罢了。但他们何曾想过,少宫主身边明暗护卫不知凡几,又岂是这等蠢猪莽汉能够得逞的?”
她这番话,与其说是随口的嘲弄,倒不如说是刻意向四面八方传扬的昭告。
慕家这小小的庭院外,不知潜伏了多少势利的眼线。
她一举诛敌,立威在明;孔素娥分身震慑,兜底在暗。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对鞠景心怀不轨之人:若想动凤栖宫的少宫主,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有几颗脑袋,够不够明王殿下一剑来斩!
今日柳河东与空林和尚这飞蛾扑火的下场,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明王殿下法力通玄,自然算无遗策,护得少宫主周全。这起子魔道妖孽真真是不识时务,妄图趁着殿下远赴西海的空当来拣便宜,这回可是实打实踢在铁板上了!”慕天生陪着干笑。
魔道在修仙界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顺势踩上几脚,也是为慕家表忠心的好时机。
况且方才众人亲眼得见那空林和尚祭出这等歹毒灵宝,他这番骂声,周遭自是无一人觉得不妥。
围观者只见大能发威、魔修授首,自诩看穿了这布局的真相。却不知,这惊天动地的修罗场背后,还套着另一重更为深邃莫测的罗网。
桂树之下,一袭红绡如巨大的天幕般由上坠落,在半空中延展、合拢,将鞠景、慕绘仙以及那位翩然而落的“大能”尽数笼罩其中。
外界修士无论目力如何通天彻地、神识如何锐利如针,竟是再难窥探其内分毫。
鞠景原本立于原处,正准备将那副讨巧奉承的做派去迎接师尊孔素娥的法驾。
可当他凝目望向那打着素色油伞、步步生莲般行来的曼妙身影时,眼中却不由地浮现出疑惑之色。
柳河东与那空林和尚,确实如随手捻死微虫般被她轻描淡写地击杀。
那青绿烟罗裙、那轻覆面颊的雪白眼纱,乃至那身段轮廓,无一不与凤栖宫主孔素娥如出一辙。
可修出了大感知的鞠景,直觉偏生敏锐得惊人。
“师尊?”鞠景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他并未冒进,反倒是顿住了身形。
太古怪了。
孔素娥其人,乃是修无情大道的正道魁首,孤高冷绝,举手投足间皆透着睥睨天下的疏离,那眼纱后方本该是教人不寒而栗的紫宸色冰冷审视。
可现下这位,虽极力伪装着傲骨天成,可那骨子里流转的气度便不对劲。
那握伞的姿态过于慵懒,行进间的水蛇腰肢摆动过于摇曳,尤其是那薄唇微抿时的笑意,非但没有孔素娥那等唯我独尊的慑人寒光,反倒溢满了一股教人浑身酥软的娇媚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