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寿安明知死期将至,却依旧死死咬住不放,绝不容忍这白兔诋毁天魔的荣光。那伟岸无垠的法相,早已深深刻入他的元神。
“说得不错。你们这些所谓眷属,相对于全盛时期的魔王而言,充其量不过是一粒落在泥地里生了虫的糙米。”
大白兔笑得越发愉悦,三瓣嘴几乎要咧到耳根。她看穿了那未知的魔王虚弱的本质,此刻痛打落水狗,当真是痛快至极。
“富甲一方的权贵,自然看不上地上的生虫糙米。可若是一个快要饿死在荒野的乞丐,连树皮草根都会生吞活剥,又怎会嫌弃一粒米呢?”
“不……我亲眼看到了世界的缺口!我看到了大自在天魔的气息在腐蚀这方天地之轴!难道这也作假?不对,我绝不会看错,我亲眼见过被撕裂的秘境,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世界伤痕!”
杉寿安双目圆睁,昔日在大瀛海深处,他曾亲眼目睹天魔之气吞噬周遭法则的恐怖景象。
那种气吞太荒、欲将天地重塑的威势,将他彻底折服,他的大乘期直觉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那便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可笑之极。真相是,那企图吞噬世界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自在天魔。那不过是一尊被远古大能死死封印、只剩一点真灵不灭的魔王罢了。”
“你用那装满朽木的脑子好好想想——她若真是能吞噬一界的全盛魔王,哪里还需要你们这些低贱妖物去布置什么献祭血食的仪式?又何须大费周章地挑选容器?天魔本源之力造化无穷,无中生有重塑一具大乘肉身不过是反掌之间。既能吞噬世界,何必盯着你们那点塞牙缝的血食?”
这一番抽丝剥茧的逻辑推演,犹如一柄无形重锤,将杉寿安构筑千年的信仰防线砸得粉碎。
原本大白兔心中对这未知的魔王降世还有几分忌惮,唯恐对方是在布什么惊天死局。
如今一番盘问下来,底裤都被看穿了——原来是个半死不活的落魄货色。
大白兔顿时浑身舒泰,懒洋洋地趴在鞠景怀里,极尽嘲弄之能事。
“所以……我的族人,我树妖一脉的数万子弟,最终都会沦为她的口粮?”
曲沐霞声音发抖,瞳孔剧烈收缩。
她本就对天魔宗的行径心存抵触,但一直自我宽慰,以为只要族人获取了天魔之种,转化了体质,便能在大劫之后、世界壁障破碎时的混沌海中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用天魔之种悉心栽培出的‘伪天魔’,可比这世上杂七杂八的生灵美味多了。寻常修士的肉身与元神,在天魔看来皆是难以下咽的粗粝之物,不仅难以消化,蕴含的本源能量也极低。”
“这就如同你们修仙之人辟谷,不食人间五谷杂粮,只因其浊气太重,炼化费时。天魔的力量源自混沌海,正如同你们吐纳天地灵气。修为愈高的天魔,嘴便愈刁,就如同你们瞧不上低阶的灵草灵果一般。到了大自在天魔这等位格,寻常大乘期她都未必肯多看一眼,基本只挑太乙金仙以上的金身元神下口。”
“除非……”大白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森莫测,“除非将那些低阶修士的元神,狠狠地佐以极致的情绪。极度的绝望、深入骨髓的悲伤、狂乱的喜悦、撕心裂肺的痛苦……有了这些‘调料’,天魔才会觉得低阶修士勉强能算作一道开胃甜品。当然,每尊天魔的口味各有偏爱。”
说罢,大白兔自然地环住鞠景的脖颈,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拱着鞠景的侧脸。
鞠景听得后背发凉,只觉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肩,动作间不慎擦过一旁萧帘容胸前高耸的山峦,惹得这位上清宫大长老冷冷剜了他一眼。
“你……你莫不是也存着吃我的心思?”
鞠景一把捏住白兔的后颈皮。
什么大自在天魔的偏爱,他区区一个筑基期可无福消受。
明明怀里抱着的是一只软糯可爱的小白兔,可鞠景此刻的直觉却在疯狂警报,仿佛正被一头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将其拆骨入腹的残忍凶兽死死盯住。
“哎呀,小可爱说得哪里话。妾身这不是一直都想‘吃’了你嘛。不过小夫君放心,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妾身还是拎得清的。留着你,细水长流方是正道。”
大白兔顺势在鞠景颊边蹭了蹭,三瓣嘴里发出一阵嘻嘻的娇笑。
她口中所言的“吃”,显然已脱离了吞噬血肉的范畴,转为了某种病态淫靡的占有欲。
除了鞠景,在场再无一人能听出这笑声中的深意。
萧帘容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大白兔。
鞠景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日在天上阙秘境深处,大白兔夺舍萧帘容大乘期旱魃肉身,强行与自己交合以求采补元阳的荒唐场景,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而对于被法宝镇压在甲板上的曲沐霞与杉寿安而言,在滚滚雷声的威压下,一股无尽的绝望感已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杉寿安甚至停止了求饶。信仰崩塌,在这一刻彻底盖过了生物趋利避害的求生本能。
大白兔抛出的真相无懈可击。
以往他们深陷局中,犹如管中窥豹;如今被这头真正的大自在天魔无情戳破窗户纸,只需顺着逻辑稍加推演,一切便豁然开朗。
随之而来的,是发现自己如牲畜般被圈养欺骗的狂怒,以及大厦将倾的无力感。
洗脑了,却又未曾完全洗去本智。
魔王之所以未将他们彻底化作无知无觉的傀儡,或许正如大白兔所言,受限于封印,无法透出太多力量干涉现实;又或许是顾忌太荒世界的天道反噬,不愿打草惊蛇,只能采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慢慢腐蚀。
“啧啧,可惜了。这只母树妖和这老蠢货此刻散发出的绝望与愤怒交织的味道,正是天魔极品的心头好。哪怕提供不了几分本源能量,权当个磨牙的小零嘴也能让天魔心情愉悦。只恨妾身现在受困于这具皮囊,吃不得这些,真是暴殄天物。”
大白兔贴在鞠景耳畔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众人耳中。
杉寿安依旧双目空洞,宛如一具死尸。曲沐霞却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光芒,她似乎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能阻止魔王降临……是不是就能保全那些虽沾染了天魔之气,却尚未被彻底吞噬的族人?鞠少宫主,月娥仙子,你们费尽心机追查至此,定是要阻止天魔宗的谋划,对不对?”
曲沐霞仰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比起自身的生死荣辱,这位天魔宗妖女心中仅存的底线,便是那数万同族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