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话音刚落,庭院外竟真响起了一阵迟疑的叩门声。这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翠竹林中格外清晰。
殷芸绮的面容登时一僵,眼底闪过一抹杀机。大白兔则在鞠景怀里发出“咯咯”窃笑,极尽嘲讽之能事。
殷芸绮柳眉倒竖,却并未发作。
她堂堂魔道巨擘,若在上清宫腹地公然现身,必会引来不必要的围攻。
萧帘容慑于鞠景的颜面不敢声张,但旁人若见了她,定要生出无穷事端。
当下冷哼一声,苍银长发无风自动,身形如水波般渐渐淡去,连同被鞠景握着的那只玉手,也一并消散在虚空之中。
“门外何人?且进来说话。”
待确认殷芸绮的气机彻底隐匿,鞠景这才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番衣襟,朗声向门外唤道。
“吱呀——”
厚重的朱漆院门被缓缓推开。鞠景本以为来者会是萧帘容门下的随侍弟子,熟料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道熟悉、却又异常单薄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鹅黄衣裙,正是上清宫宫主之女,郝夙蓓。
“郝小姐?怎的是你?”鞠景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是来寻萧姐姐的,怕是要扑个空了。她方才去了紫霄大殿参与宗门大会。你且先回,待她归来,我自会替你通传。”
鞠景这话三分客气七分疏离。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瞧出郝夙蓓此刻的状态不对劲。
昔日那个娇憨傲气、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如今却如同一朵枯萎的黄花。
她面色惨白如纸,眼下泛着深深的乌青,那张与萧帘容有七分神似的秀美面容上,写满了心力交瘁的绝望与茫然。
看着这副模样,鞠景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鞠少宫主……这是不欢迎我么?”
郝夙蓓的声音沙哑,全无往日清脆。她立在门槛处,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似是随时都会倒下。
“哪里的话。只是怕郝小姐白跑一趟罢了。”鞠景摇了摇头,心中却暗叹棘手。
之前在那荒郊野岭,郝宇为了保命兼套取救治之法,竟厚颜无耻地逼着亲生女儿叫自己“叔叔”、“小爹”。
虽说鞠景当时听得颇为受用,但此刻单独相对,那股荒谬的伦理错位感,终究让人有些尴尬。
“夙蓓此番前来,不为寻母亲……专为拜谢鞠少宫主而来。多谢少宫主大人大量,不计较夙蓓昔日无礼之过,更在那魔头手下,救了夙蓓一命。”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底。
这番道谢,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郝夙蓓虽逢巨变,道心几近崩溃,但骨子里那份恩怨分明的底线尚存。
她深知,当日在密林之中,若非鞠景挺身而出,自己早已沦为田云升那等淫魔的鼎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虽不知鞠景背后有孔素娥撑腰,只当他是豁出性命相救,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曾几何时,单是听到“鞠景”二字,她便觉一阵恶寒。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母亲萧帘容被这少年玷污亵玩、郎情妾意的画面。
可如今,经历了生死大劫,经历了父亲郝宇那令人作呕的虚伪与怯懦,她的心境已然大变。
鞠景虽风流,却能在危难之际护她周全,算得上个有担当的男子。
母亲跟了他,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奇耻大辱。
至于父母之间那千疮百孔的感情,她已无力、也无资格再去评判。
“郝小姐言重了。”鞠景折扇轻摇,打了个哈哈,“此事无需再提。你既是萧姐姐的骨肉,我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这番话鞠景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暗自腹诽:若非看在你娘萧帘容的面子上,少爷我才懒得趟这浑水。
更何况,因着救你这一遭,萧帘容主动献身报恩,引得殷芸绮也放下身段,让他实打实地享受了一番两大天仙共侍一夫、仙乳哺育的齐人之福。
这笔买卖,赚得盆满钵满。
“鞠少宫主高义,夙蓓心中明白。你是看在母亲的情分上出手。但受恩之人,却不可将其视作理所当然。”郝夙蓓直起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透出一股病态的执拗,“夙蓓身无长物,亦无足堪匹配的宝物相赠,但这救命之恩,须得铭记于心。一码归一码。”
“我知晓了。郝小姐心意已决,鞠某心领便是。”鞠景见她这般轴,只得无奈点头。
目光扫过她那空洞无神的双眼,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我看你神思不属,可是这几日夜不能寐?可是那田云升之事,成了你的心魔?”
鞠景心想,这姑娘莫不是被田云升那等凶人吓破了胆,夜夜梦魇?
“嗯……惊扰了鞠少宫主清修。日后,若是少宫主有用得着夙蓓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郝夙蓓垂下眼帘,避开了鞠景的目光。
她确实已连着数个日夜未曾合眼。
鞠景不睡,是在青云飞舟上与殷芸绮、萧帘容颠鸾倒凤;而她不睡,却是为了那个被冠以叛徒之名、生死未卜的大师兄——周柏洛。
“好说,好说。若真有差遣,鞠某定不客气。”
鞠景随口应承着。
心下却跟明镜似的:自己与萧帘容那般关系,怎可能真去使唤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