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在鞠景身侧、扮作柔弱贵妇的慕绘仙,此刻已是眼眶泛红,默默垂泪,将一个贪慕虚荣却又无能为力的悲情生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连一句规劝的话都说不出口。
“做梦!”
妙华仙子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莫说是做妾,便是明媒正娶做正妻,她也绝不答应。
“我便是死,也绝不让你如愿。”
“弟子愿与师尊一同赴死!”东苍临虽是个愣头青,此刻却也是正气凛然。他宁死不屈,绝不攀附鞠景这根高枝,展现出了纯粹的剑修风骨。
师徒二人这般慷慨赴死的气概,倒惹得殿内沉默的众人心生敬意。能在天仙级大乘面前坚守道心,实属不易。
双方意志犹如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明王殿下。”宗主尴尬地搓了搓手,赔笑道,“长老与弟子毕竟是活生生的人,非是物件,岂能随意转赠?您这个要求,天衍宗实在难以从命。”
宗门再如何畏惧强权,也不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否则千年清誉毁于一旦。私下解决已是宗门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眼见局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鞠景终于从孔素娥身后缓缓踱步而出。
他不过金丹期修为,身形单薄,在众多修士眼中属实相貌平平,此刻却如闲庭信步般在这等大能对峙的修罗场中游走。
他自然地伸出手,扶住孔素娥那只足以毁天灭地的玉手,大拇指不着痕迹地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捏了两下,示意她见好就收。
“师尊,算了吧。”鞠景做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今日是来卜算的喜庆日子,何必闹得这般难堪?况且,弟子也不是非要这个小妾不可。”
他此行天衍宗,本就是为了走个过场,坐实“正道圣子”的名头,实在没必要真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地步。
“喜上加喜,有何不可?”孔素娥虽被鞠景安抚,语气却依旧强硬,“如此一来,天衍宗也算是与我凤栖宫结了姻亲。尤其是能与你这等天命之子攀上关系,天衍宗难道不该感恩戴德吗?”
话虽如此,她那只扣住妙华仙子气机的手,却已悄然松开。
妙华仙子顿觉周身压力一轻,经脉重新畅通,不由得微微喘息。
而孔素娥的玉手,则顺势反握住了鞠景的手。
“还是说……”孔素娥斜睨了一眼重获自由的妙华仙子,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玩味,“萧帘容那个大肚婆把你的胃口养刁了?你竟瞧不上妙华仙子这等成熟风韵?”
“没有的事。”鞠景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之色,“只是单纯不喜欢她那张嘴。弟子回想此前与妙华仙子不论是在大庭广众,还是私下接触,她多半是在与我斗嘴。纳妾本是为了享乐,谁没事干搬个刺猬回家天天给自己添堵?弟子可没那种受虐的癖好,太麻烦了。”
“你以为我便喜欢你吗?”
鞠景这般轻蔑的语气,瞬间点燃了妙华仙子的脾气。
她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冷声反唇相讥:“什么天命之子,不过是个自高自大、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总有一天,你那点好运用尽了,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话语依旧犀利如刀,但若细听,便会发现那股不死不休的敌意已然消散了大半。
“运气这东西,用不完,根本用不完。”鞠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方才顺手拯救了个世界,上天赐福,运气正盛呢。倒是听说,仙子你近来挺倒霉啊?居然让东屈鹏那个魔修从眼皮子底下跑了。啧啧,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你是不是与魔道里应外合?这事儿,本少宫主说不得要好好调查调查你!”
此言一出,妙华仙子本就清冷的脸庞瞬间黑如锅底。
东家前家主东屈鹏堕魔逃窜一事,乃是她修道生涯中最大的污点。鞠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戳她的肺管子,等同于当众揭她的伤疤。
“让你做我的小妾,本就是委屈了我自己。”鞠景哼哼唧唧地继续补刀,“我这可是大发慈悲,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不然,勾结魔道这顶帽子扣下来,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妙华仙子索性闭上双眼,眼不见心不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要波及宗门与他人。你昔日在雷劫中救过我一命,今日,我便将这条命还给你便是!”
她并非真个求死。
只是以她大乘期修士的心智,结合鞠景方才那番做作的言辞,已然猜透了这场闹剧背后的几分真意。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自当配合到底。
“你倒是还记得景儿救过你!”孔素娥闻言,冷笑连连,辛辣地讽刺道,“你们师徒既知救命之恩,方才还有脸那般讥讽景儿?天衍宗的剑修,便是这般恩将仇报的吗?”
妙华仙子鼻翼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显然被骂得极不舒服,但她依然紧闭双目,权当没听见。
其实,在历经了秘境变故与雷劫相救之后,她内心深处对鞠景早已没了当初那份刻骨的厌恶。
“孤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孔素娥环视四周,抛出了最后的通牒,“说好要这小子他娘和他师尊一并做妾,孤便说到做到。不过,我们凤栖宫乃是正道表率,自然不屑干那些胁迫宗门、逼迫弟子的下作勾当。”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越发森冷:“孤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你自行备好嫁妆,乖乖上凤栖宫的门。如若不然……后果你懂。”
说不胁迫,实则字字句句皆是胁迫。孔素娥这一手,等同于将天衍宗、东家以及东苍临的性命,全数捏作了逼迫妙华仙子就范的筹码。
“师尊!万万不可答应!”
东苍临见师尊眼睫微颤,误以为她内心产生了动摇,登时面露无尽的苦涩。
“为师修的是无情道,怎会答应这等荒谬之事?”妙华仙子猛地睁眼,大袖一挥,冷哼一声,“别说三个月,便是三年、五十年,亦是休想!”
说罢,她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径直拂袖离去。
“孤今日也乏了。”孔素娥见好就收,颐指气使地对天衍宗宗主吩咐道,“带孤去客房歇息。圣子卜算大典筹备妥当了,再来告知孤。”
她这反客为主的姿态,仿佛天衍宗不过是凤栖宫的一处别院。言罢,她牵起鞠景的手,旁若无人地朝殿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大殿内的一众天衍宗高层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纷纷抬袖擦拭额头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