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视甚高的郝宇而言,无异于将其仅存的颜面放在烈火上炙烤。
她终究是郝宇的女儿,这等诛心之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郝夙蓓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向外行去。待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秘室那厚重的石门之外,室内独留郝宇一人。
方才那等颓丧无奈的伪装霎时退去,郝宇的五官扭曲,双拳攥得咔咔作响,面上青气翻涌,直如一尊自九幽地狱爬出的怨毒恶鬼。
“可恨!当真可恨!”
郝宇咬碎钢牙,满心尽是穷途末路的惊惧与不甘。
连环诡计全盘落空,借刀杀人的谋划化作泡影,这便意味着,那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已然逼近。
他被迫交出宫主宝座、被扫地出门的时刻,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步步紧逼。
“今日老夫万里赴险,满拟与郝宫主共襄义举。却不曾想,郝宫主行事这般拖泥带水,倒是结结实实放了老夫一个鸽子。”
便在此时,一道苍老却浑厚无匹的话音,毫无征兆地在秘室正中炸响。
这语声不大,却穿金裂石,无视了周遭太乙隔音灵阵的重重禁制,直震得郝宇气血翻腾。
这也是郝宇方才没有继续纠缠责骂郝夙蓓的根本缘由。他早已察知有绝顶高人暗中窥伺,必须分出全副心神来应付这位来头极大的外援。
石门未动,虚空中却泛起层层灵气涟漪。
一位身披破旧鹤氅、身形佝偻的老者,双手拄着一根色泽古拙的蟠龙拐杖,就这般凭空显化在郝宇身前三丈开外。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满是纵横交错的褶皱,偏生那一对招子精光四射、精神矍铄。
周身隐隐散发着超凡脱俗的仙风道骨气韵。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修仙界威望甚高的宿老——南极仙翁。
见得此老现身,郝宇那怨毒如鬼的面皮登时一僵。他深吸一气,强行运功压下紊乱的心绪,勉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颜。
“仙翁万里驰援,何必说这等折煞晚辈的玩笑话。眼下局势危若累卵,还望仙翁大发慈悲,替晚辈寻个破局的法子!”
郝宇垂下身段,语气中满是孤注一掷的无奈。
面对妻子萧帘容凭借大乘天仙级战力与抗击天魔威望的双重逼迫,他已是退无可退。
女儿背弃,众叛亲离,此刻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他的处境,当真是恰如其分。
“法子?如今这般田地,还能有甚法子?”南极仙翁手中蟠龙拐杖重重顿在青玄玉砖之上,面上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厉,“老夫此番舍却清修,冒着开罪天下同道的风险来助你主持公道。你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又能怪得了谁?”
此番郝宇选在接风宴上撕破脸皮,本是两人暗中筹划多时的毒计。
南极仙翁仗着宿老身份,早已做足了随时拉偏架、用大义名分压死萧帘容的万全准备。
即便是萧帘容当场暴走抗法,他也备下了应对之策。
最致命的纰漏,偏偏出在郝宇那亲生女儿身上。
人选不当,接风宴上未曾惊起半点波澜,普普通通地收了场。
郝宇承诺的大义助攻未能兑现,南极仙翁纵有通天手腕,也不好在无凭无据的情形下凭空发难。
没有苦主当众哭诉定性,他若主动强出头,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尚有一线生机!就在不日之后的宫主继任大典之上!”郝宇深知此举冒险,先前也曾向女儿陈述过诸多弊端,但生死攸关之际,他仍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这根最后的稻草,“届时各路英豪齐聚,在传位大典上揭露她的真面目,定叫她插翅难飞、无处遁形!”
要他这般憋屈地交出上清宫宫主之位,他实是万分不愿。
郝宇这等久居上位、满心权谋之人,惯以最阴暗的心思去揣度旁人。
在他看来,萧帘容费尽心机布下这等大局,绝非仅仅是为了逼他退位让贤那般简单。
他精通世故权谋,脑海中早已推演过无数遍萧帘容后续的连环杀招。
待他交出权柄,成了拔去爪牙的没毛大虫,必定会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夜里无声无息地暴毙。
他清楚自身当初临阵脱逃、抛妻弃女的行径何等畜生,萧帘容那等清高孤傲的性子,一旦掌权,定将他千刀万剐,绝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
若他尚居宫主之位,萧帘容投鼠忌器,多少还要顾忌天下悠悠众口与宗门体面。
可一旦他失去这层护身符,那便真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故而,在郝宇眼中,这场权力的保卫战,实则是他迫在眉睫的生死自救。
对抗天魔灭世浩劫归来后的萧帘容,行事愈发霸道凌厉、铁面无情,这让郝宇真真切切嗅到了死亡的浓烈气息。
“在继任大典上动手?哼!”南极仙翁冷笑一声,“老夫可万万不愿为了你这等废物,平白去开罪那风头正劲的鞠景。一次阴差阳错的巧合,老夫尚能推脱解释。若在众目睽睽的大典之上公然为你站台,惹得那鞠景竖子生出嫌隙,老夫纵有百张嘴,也说不分明了。”
南极仙翁的话语,比之先前郝宇教训女儿的言辞更为冷酷。
修真界中,利益交换方是永恒的法则。
价码未曾谈妥,风险超出预期,绝无大能肯白白为你卖命。
“仙翁留步!”郝宇见状,骇得冷汗涔涔,慌忙躬身参拜,“只要能助晚辈保住这宫主大位,化解此番死局。仙翁日后无论有何等差遣,晚辈万死不辞,上清宫上下尽皆唯仙翁马首是瞻,晚辈什么都愿意奉上!”
性命与权柄受到双重威胁,郝宇早已抛却了正道魁首的最后一丝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