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前同你讲过,生死关头,他丢下我独自逃生。那不过是挑了最轻的话来说。真相比那还要令人作呕千百倍。”
萧帘容回想起当年那暗无天日的绝境,心头依旧泛起阵阵恶寒。
多亏周柏洛弑师,替她省了脏手的功夫。
这逆徒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善事,就是亲手宰了郝宇。
“比独自逃生更恶劣?”
郝夙蓓睁大双眼。在她单纯的认知里,丈夫抛下妻子独自逃命,已经堪比周柏洛见死不救的恶行,还要怎么恶劣?
“当时天上阙大乱,大自在天魔降临,必须有人留下来殿后挡住魔物。”萧帘容唇角勾起轻蔑的讥诮,“你爹可是大义凛然,主动和我说要留下来断后。他说我是天仙级大乘,是上清宫的根基,对你这个女儿也至关重要,万万不能有失。”
说到此处,萧帘容笑出了声,笑当年的自己愚不可及。
“那后来呢?爹他没去断后吗?”
郝夙蓓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伟岸身姿。这做派听来英勇,为何后续两人会反目成仇?
“他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他花言巧语哄骗我,说既然他要留下断后,九死一生,干脆把所有的保命法宝,连同那件韶华锁,全都交给他防身,好让他多搏出一线生机。”
萧帘容眼中寒芒闪动:“我信了他的鬼话。我把所有的法宝、丹药统统塞进他怀里,还拉着他的手,向他发誓一定会照顾好你,定会护持上清宫传承不灭。可结果呢?他拿了东西,转头便借助我的法宝抢先破开虚空逃了!把毫无防备、赤手空拳的我,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天魔绝地!”
少女闻言,手脚一阵冰凉。
“爹……爹他……”
郝夙蓓僵立当场,呆呆地盯着郝宇死前那扭曲的五官。
那个平日里满口正道大义、满口为了天下苍生的父亲,背地里竟干得出这种把妻子当替死鬼的龌龊勾当。
“他若是怕死,大可直接向我挑明。我不怕死!他若是能拍着胸脯保证把上清宫管好,保证把你拉扯大,培养出下一个天仙大乘,我心甘情愿留下来替他挡死!我本就是天仙境界,杀出重围的把握远比他大得多。”
萧帘容越说越恨。郝宇太了解她的脾性,他绝不是误判局势。
“他心里打的好算盘——反正我是死路一条,留着法宝也是浪费,不如全让他带走。他甚至都没想过要给我留哪怕一张保命的符箓。”
萧帘容冷眼旁观,将郝宇那点阴暗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
郝夙蓓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刚才娘亲口口声声说要把法宝收回上清宫。这些宝贝,原本就是娘亲的!
“他贪生怕死也就罢了,他更怕我也跟着怕死,怕我与他争夺逃生的名额!所以他不留半点余地,不给我任何商量的机会,直接掐断了我所有的退路,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
萧帘容伸出纤长的手,重重拍在女儿单薄的肩头。
郝夙蓓只觉双肩压上了一座大山,心头被巨大的阴霾吞没。
“娘!爹他……他简直不是人!”
少女咬牙切齿,怒火盖过了悲伤。周柏洛顶多是个缩头乌龟,见死不救;可郝宇这是精心算计,亲手把发妻推下油锅啊!
“你也懂这个道理。若是换做你被这般对待,你该作何感想?”
萧帘容语气放缓。
郝夙蓓垂下头,无言以对。
若是换做她,谁敢这么害她,她必定要将对方千刀万剐、抽魂炼魄。
可那毕竟是她的亲爹,这股恨意在她胸口冲撞,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既然如此,娘,你回宫后为何不当众揭穿他!让他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为何还要陪他在众人面前演恩爱夫妻的戏码?”
回想起郝宇常年维持的威严做派,郝夙蓓只觉后背发凉,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
这不是有没有感情的问题,这是从根子里烂透了。
郝宇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是个比魔修还要阴毒的伪君子。
“还不是为了保全你。”萧帘容轻叹,神色复杂,“我在那处绝境中被大自在天魔算计,走火入魔。你爹逃回去后,生怕事情败露毁了他的清誉,居然跑去凤栖宫,请出孔雀明王来镇压我,想要借刀杀人!后来,是你小爹冒死闯入阵中救了我。他用阴阳交合的大道法门,替我压制了天魔之种,将我从入魔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她没有提及弱水与鞠景的惨烈博弈,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段最凶险的过程。
本来她杀回上清宫,是打定了主意要活撕了郝宇泄愤。
可当她看见殿内泪眼婆娑、满身是伤的女儿时,心又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