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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老乡(第1页)

端木慧颖站在自家铺面的后屋里,看着面前那只大得离谱的藤编箱子,还有旁边并排搁着的两坛用旧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老酒,整个人像是被人往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闷棍。

那箱子是家里装卤味用的那种,藤条编得密实,盖子一扣,箱沿上还缠着一圈防止漏汤的旧布条。此刻盖子被掀开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一层是包好的卤猪蹄和牛杂,再往下是碗仔翅,用几只搪瓷碗扣着装进去的,碗与碗之间塞了旧报纸,防止路上颠簸洒出来。箱子底部还压着一摞用油纸包好的卤蛋和豆干,边角塞得死死的,连一丝晃动都没有。那两坛老酒搁在箱子旁边,坛身上裹着两层旧棉布,外面又缠了一圈麻绳,坛口用黄泥封着,泥面上还有几个模糊的指印,是封坛的时候留下来的。

“这我怎么拿啊?”端木慧颖看着三个嫂子,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向对面的人证明自己只有两只手,又没有第三只。她的目光从箱子移到酒坛,从酒坛移到陈秀莲脸上,又从陈秀莲脸上移回来,嘴角往下撇着,眉梢往上挑着,整张脸写满了“你们是不是在整我”。

陈秀莲摆摆手,那动作干脆利落,手掌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不大的弧,像是在把端木慧颖那点无谓的担心直接抹掉:“这个你不用担心,今天你大哥替你去摆摊,他用面包车拉着餐车过去。东西先搬上车,到了青丝缘门口有人帮你卸。你只管坐你大哥的车过去,到了地方把东西交给阿振就行。”

“啊?我大哥?”端木慧颖一脸诧异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帘旁边双手抱胸的端木厚。端木厚靠着门框,肩膀抵在门帘的挂杆上,那根挂杆是一根细竹竿,被他倚得微微往下弯了一个弧。他今年三十多岁,个头不高但骨架宽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短袖,袖子卷到肘弯上,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早年炸鱼蛋时被热油溅出来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条细长的月牙贴在手臂内侧。他脚上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沾着几点配卤料时溅上去的酱色印子,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没管。

端木厚闻言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往门框边上一撑,一脸理所应当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坦然:“屯门公路口那里摊位多难抢啊?你空一天,万一被人占了咋办?那地方现在多少车仔档盯着呢。你上个月把位置占下来的时候,隔壁那个卖炸大肠的就惦记来着,被你嫂子挡回去了。你要是今天不去,明天再去的时候摊位上蹲着别人,你找谁说理去?”

端木慧颖张了张嘴,想说“一天不至于吧”,但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上个月为了占住青丝缘斜对面那个路灯旁边的位置,她连着三天比平时早到半个钟头,把餐车先推过去支好,再去旁边小摊买瓶水,坐在车斗里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像一只守着窝的鸟。

那个位置确实好,离青丝缘门口近,路灯的光刚好照到台面上,晚上收摊的时候不用摸黑收拾。如果今天空出来被人占了,她明天再去,对方要是赖着不走,她也拿人家没办法。她想了想,把嘴闭上了,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和三个嫂子,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箱子有人搬,摊位有人看,她只需要把自己和那两坛酒带上车就行。

她坐着端木厚开的那辆旧面包车来到青丝缘门口的时候,李振邦已经在青丝缘门口等着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肩膀抵着玻璃门旁边的铝塑板墙面,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点着地,整个人站得随意但稳当。

面包车的车门一拉开,他先看到了端木慧颖从副驾驶跳下来,然后才看到端木厚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打开后备箱。

李振邦冲端木厚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又收回来,幅度不大但很明确。端木厚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到后备箱前面把那只藤编箱子搬出来,李振邦伸手接住了箱子的另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箱子抬到李振邦那辆浅灰色帕萨特旅行车的后备箱里。

箱子搁进去之后李振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坛酒,端木厚已经把酒坛从面包车后座拎出来递过来了。李振邦接过去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沉了半寸就稳住了,他把两坛酒并排搁在箱子旁边,用手掌在坛身上按了按确认放稳了,然后把后备箱盖合上,招呼着端木慧颖上车。

端木慧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端木厚已经回到面包车旁边了。

李振邦的车刚走,三辆小绵羊就停在了青丝缘门口。陈秀莲把摩托车撑脚踢下来,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扁,她伸手往后拢了两下就放下了。林美珍从自己的摩托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脚撑绊了一下,手撑了一下车座才稳住,她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就窜到了端木厚面前。黄少玉把摩托车停得最远,停好之后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端木厚正在面包车旁边收拾后备箱里那条用来垫餐车的旧毯子,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就看到三个妇女围了上来。他把旧毯子往胳膊底下一夹,无奈地看着仨人,脑子都快炸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上了面包车的侧门,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饶了我吧”的疲惫:“你们问我有什么用?我跟人就见了一面儿,连话都没说。他冲我点了下头,我冲他点了下头,然后我把箱子递给他,他把箱子搬上车,前后不到两分钟。你们想知道什么,我知道什么,你们知道的比我还多呢,至少你们还听小妹说过那人的事。”

林美珍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着,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像是在替端木厚回忆那个短暂的画面:“帅不帅?”

端木厚咧咧嘴,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虎牙。他想了想那个点头的画面,李振邦靠在门框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没有伸手去拢,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线条干净利落,下巴的弧线干脆,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放空。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诚实:“帅……是挺帅的……就笑着点点头,没说话。你们满意了吧?”

林美珍双眼放光,两只手在胸前合了一下又松开,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哇!这么酷的……”她的尾音拖得老长,被陈秀莲从后面轻轻拽了一下衣角才收住。

陈秀莲拽完林美珍,自己却先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端木厚面前,两只手叉在腰上,目光从青丝缘的玻璃门移到门框内侧那三块已经发黄的牌子上,又从牌子移回到玻璃门里那几个正在忙碌的身影上。

她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已经拿定主意的笃定:“来都来了……不如顺便做个头发。理发店的人肯定知道的料多,这一片的人谁不知道谁啊,问他们比问小妹强。小妹那丫头嘴硬,问三句答一句,还不一定答到点上。”

林美珍闻言目光灼灼地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两下:“没错!剪头发是幌子,打听消息才是正事!”这回连黄少玉都跟着兴奋起来了,她平时最安静,但此刻也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替自己把力气攒好了。

三个人在青丝缘门口站定的时候,冼景灏正蹲在工作台旁边用一块旧布擦剪刀。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三个面生的妇女站在玻璃门外面,一个叉着腰、一个往前倾着身子、一个站在后面微微踮着脚,三张脸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兴奋和探究,像是三只刚发现了一个新窝的麻雀。他把剪刀搁回台面上,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迎到门口。

“三位……剪头发?”冼景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来理发的”的确认。

陈秀莲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换上一副平常顾客的随意:“对,剪头发,顺便想问点事。”

坐在帕萨特副驾驶上的端木慧颖不知道自己的三个嫂子已经跑去青丝缘摸底了。她现在满心都是紧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那条出门前挑了好久的裙子的边角,布料被她反复揉捏得微微发皱。

她想到嫂子们一口咬定的“见家长”,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又有些茫然。她本来只是去问功夫的,怎么被嫂子们一说,就变成了一件像是要“过门”一样的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振邦,他正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车窗边沿,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被他无意识地转来转去,转到某一个角度就停下,然后又继续转。

车拐进深水湾道之后,路面变窄了,两边的树冠在头顶上方交叠成一道天然的绿廊,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端木慧颖更紧张了。她之前听冼景灏说过李振邦家里是大富豪,但当时她只当是朋友之间的闲聊,左耳进右耳出,毕竟这年头开理发店的大富豪,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此刻车窗外那片被树影和围墙交替掩映的山道上,偶尔闪过的几栋独栋洋房的院墙和铁门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屯门,也不是她从小长大的围村。

她觉得之前的想法可能有些出入,而且出入还不小。

当车停在一扇铁艺栅栏门前的时候,端木慧颖终于没忍住,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这……这是你家?”

李振邦把车熄了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的平淡:“这是我爷爷家。”

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那只大得有些离谱的保温箱搬了下来。箱子不轻,他搬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费力。

端木慧颖跟着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樟树,树冠撑得比屋顶还高,枝叶层叠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一大片浓稠的阴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汽笛声。

兰姐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门框内侧的玻璃。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碎花衬衫,外面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围裙的边角沾着一点水渍和油印。她看到李振邦抱着箱子走进院子,先冲他笑了笑:“阿振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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