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和的男声忽然从旁侧传来:“你们好,我是小城杂志的记者,方便几位一起合张照吗?”
众人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名中年男人缓步走来。他脖颈间挂着相机,手中还握着一台长焦镜头的单反,下巴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打扮朴素专业,周身气质沉稳,一看便知是正规媒体的记者。
在场几人心里都隐隐生出几分疑惑,暗自纳闷。
不过一场行业内部的设计交流赛,规模算不上盛大,也并非市级重点活动,怎么还特意邀请了杂志记者前来拍摄?
众人尚且疑惑,潘一鸣心底的诧异就更浓了,隐隐觉得这场活动处处透着刻意。
不等其他人开口,性子活泼外向的陈文娇立刻抢先应下,眉眼弯弯,兴致勃勃:“可以呀可以呀!”
说着还连忙提醒身旁几人:“谁需要补妆的赶紧整理一下,别等会儿上镜不好看。”
白苏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拉开林萱梓,悄悄往后退半步、腾开位置。她心思细腻,自知和众人并非同一家公司,没必要凑在显眼位置,保持分寸才合适。
可就在她抬脚欲退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攥住。
是潘一鸣。
他不动声色拉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拽,直接将她稳稳拉到自己身前,牢牢留在人群之中,不让她刻意避让。
记者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着指挥站位:“这样安排吧,这位女士站在中间,两侧各站两位女士,男士站侧边,构图会更好看。”
众人顺势调整位置,乖乖站好。
“很好,保持放松,目光看向镜头就可以。”
记者举起长焦相机,对焦、按下快门,接连几声清脆的咔嚓声响响起,动作利落娴熟。
片刻过后,拍摄结束,记者收起相机,笑着打趣感慨:“真好啊,能在同一家公司共事,这位男同事也太有福气了,身边美女如云,赏心悦目。”
听到这话,陈文娇几人瞬间眉开眼笑,齐刷刷应声,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与得意:“那可不。”
唯有潘一鸣神色平淡,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依旧在暗自琢磨这场突如其来的采访拍照,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白苏微微侧过身,凑近潘一鸣耳边,气息轻柔,低声细语:“我先去一趟卫生间。”
闻言,潘一鸣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应声:“走,我陪你一起去。”
这种场合人多杂乱,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单独走动,自然要寸步不离守在一旁。
两人缓步走到洗手间门口,目送白苏推门进去,潘一鸣便静静立在走廊外侧等候。
就在这时,一道醇厚又陌生的男声忽然从身后响起:“你好啊,潘工。”
潘一鸣微微一怔,缓缓回头,一眼认出来人。正是方才在内场包厢里有过一面之缘、闲聊过几句的刘经理,业内人称刘工。
“刘工,您好。”
眼下正处在洗手间门口,位置有些尴尬,怕对方误会自己在此处逗留的缘由,潘一鸣主动淡淡解释一句:“我在这儿等人。”
刘工温和一笑,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惋惜:“潘工,说实话,我看你专业功底扎实,设计能力相当不错,一直窝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实在有些屈才了。”
潘一鸣心底暗自嗤笑。自己几斤几两、能力深浅,他心里清清楚楚,哪里轮得到旁人来随意评判、假意惋惜。面上却只维持着礼貌疏离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多谢刘工夸奖。”
“我直说了吧,”刘工往前半步,语气带着招揽的意味,“有没有考虑过跳槽去大公司发展?平台更大、资源更广,只有大舞台,才能让你的才华彻底施展出来。”
潘一鸣心中念头翻涌,满是不屑。
大公司条条框框多如牛毛,内卷严重、竞争残酷,处处看人脸色行事,哪里比得上小公司自在随性?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陈甜雅悉心提点、一路引路,成熟稳重又通透靠谱;日常还有陈文娇、林萱梓一群性格鲜活的女孩相伴,工作氛围轻松舒服。
真去了对方那种大企业,难不成要让眼前这位满身油腻的中年大叔来指点自己?就算他愿意,对方能有甜雅姐那般细心耐心、事事周全?能有身边这群相处融洽的同事?
一样都没有,想得倒是挺美。
念头转瞬而过,潘一鸣语气谦逊委婉,从容回绝:“多谢刘工的赏识与抬爱。只是我自知阅历尚浅、能力不足,还想留在陈经理身边,再多沉淀学习两年,之后再考虑长远规划。”
“你倒是谦逊好学。”刘工淡淡一笑,那笑容落在潘一鸣眼里,圆滑又虚伪,活脱脱一只笑面虎,“陈工的实力业内有目共睹,就算放在我们集团,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水准。你能跟着她潜心学习,确实是难得的机缘。”
潘一鸣只抓住前半句听,后半句随口略过,沉默片刻,顺势开口试探:“听刘工这话,您和陈经理应该是旧识,交情不浅?”
谈及过往,刘工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浮华神色,缓缓追忆起旧事,缓缓开口:“确实认识多年。当年陈工年轻气盛,性子执拗棱角分明,不懂得圆滑收敛,面对蛮横的业主从不肯轻易妥协,始终死守自己的设计底线与原创理念。也正因如此,屡屡遭到业主刻意投诉,最后无奈从原公司离职。”
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可潘一鸣和陈甜雅相处日久,早已摸清她的品性与为人。外表温和淡然,内里坚韧隐忍,绝非不懂变通之人。
简简单单的几句过往,绝对掩盖了不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隐情,其中必然藏着不少猫腻。
潘一鸣眸光微沉,轻声追问:“当年的事,恐怕没表面说得这么简单吧?”
刘工轻叹一声,语气透着几分无奈:“其实也怪不得陈工。换做任何一个设计师,遇上那种蛮横霸道的业主,都会束手无策。仗着手里有钱有势,便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一堆无理要求层层叠加。”
“不仅如此,还要兼顾他身边一众亲戚朋友的各种想法,需求朝令夕改,一天一个方案,好好的原创设计被改得面目全非、不伦不类,完全成了四不像。”
“这种无休止的篡改与刁难,没有哪个设计师能够长期忍受。可那位业主手握几千万的大项目,资金雄厚,人脉庞杂。就连当年公司的高层都不敢轻易得罪。”
“一笔大额订单,能给公司带来极其可观的收益。没人愿意主动撞上霉运,去硬碰硬。事情处理妥当,便能闷声发财;可一旦得罪甲方、处理失误……”
后面的话,刘工没有继续说下去。
话语戛然而止,意味深长。
但明眼人都听得明白,结局早已注定——无非就是背负所有责任,收拾包袱,黯然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