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皇子周时瑾扶着新拐杖走了一百三十步,从晋王府东厢房一直走到了朱雀街口。
陆昭菱坐在那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喝着桂花酒,远远看见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人潮里穿过来,那背影瘦归瘦却已经不再摇晃了。
她放下酒杯冲楼下喊了一句:“走错了,茶馆在东边第二家。”
周时瑾在路口停步抬头望见二楼窗口那张熟悉的脸,沉默了两息,然后拐了个弯朝茶馆正门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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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楼时脚步带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陆昭菱给他倒了杯桂花酒推到对面:“第一百三十步,够喝一杯了。”
周时瑾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说了句:“十五年了,第一口有味道的东西。”
他眼底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今天没拍醒木,他正趴在二楼栏杆上仰头望着天穹那两颗并排的帝星呆。
整个朱雀街的百姓都在仰头看天。
双帝星第一次在白日里也能隐隐看到淡金色的光晕,像两枚不同颜色的印章同时盖在了同一片蓝天上。
陆昭菱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桂花酒起身下楼。
周时瑾还坐在窗边没动,端着那半杯酒慢慢喝着,像要把十五年没喝到的滋味一次性补回来。
陆昭菱走出茶馆时正撞见周时阅从宫里出来接她。
他换了身玄黑常服站在街对面,日光从双帝星之间穿过落在他肩头,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过朱雀街走到他面前:“早朝结束了?”
“结束了。”他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昭星的事满朝都知道了,御史台催朕赶紧定个正式封号。”
“随你定。”
“随朕定?”他笑了一下,“那朕就定‘昭元星’,取你的字加一个元字。”
“太长了。”
“那‘昭星’就两个字。”
“行。”
两个人并肩沿着朱雀街往回走,身后传来茶馆里说书先生终于拍响醒木的声音——“列位看官!今儿咱们不讲前朝旧事,讲一讲那双帝星是怎么来的!”
满堂茶客轰然叫好。
那声音被风吹到他们身后时只剩下模糊的热闹。
陆昭菱偏头看了一眼右肩后方那颗在日光中泛着淡金色微光的昭星,又转回目光看了看身侧并肩而行的人。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从今往后天上两颗星,地上两个人。”
周时阅握紧了她的手:“嗯。”
晋王府侧门那棵海棠树落尽了最后一批花。
花枝上开始冒出新的嫩叶,翠绿翠绿的,在双帝星的照耀下泛着极浅的金紫色光晕。
内院东厢房的窗户开着,三皇子的新拐杖靠在门框边,人不知走到哪一步去了。
管家在院子里指挥小厮们把今年新晒的桂花收进陶罐里,满院都是又甜又燥的香气。
陆昭菱和周时阅并肩走进内院时,东厢房方向传来第一百四十步的计数声。
数到“四十”的时候声音断了,紧接着是一声闷笑。
周时瑾大概踩到了什么被自己绊了一下。
陆昭菱站在院子中央偏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周时阅松开她的手跨过门槛去御书房批下午的折子了。
她独自站在海棠树下仰头望着天穹。
那颗紫色的旧帝星和那颗淡金色的昭星正一左一右悬于中天,两道光晕叠在一起落在她右眼深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右眼瞳孔深处同时映出了两枚星的倒影。
像两盏小灯安安静静地亮在漆黑的眼底。
再也没有黑暗了。
风穿过晋王府的海棠树新叶,带来城南更夫遥遥的报时声。
她低头跨进门槛,身后的门在她走后被风吹得轻轻合上了半扇。
朱漆木门半开半合之间透进来一缕双帝星交织的光芒,落在内院青砖地上。
那光芒里有紫有金,混在一起像融化的琉璃缓缓铺开。
新的一年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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