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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第1页）

周一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像是夜间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顾西出门的时候季忘川还在厨房收拾碗碟，她说了声“去学校了“，他擦着手追到玄关来，把一袋洗好的水果塞进她包里，说中午记得吃。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顾西看见他站在门口没动，睡衣领口有些歪，头翘起来一缕。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早点回来“，但最终只是朝她笑了一下。

大学的校园还是老样子，主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落下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路边停着的车顶上。顾西沿着林荫道往经济学院楼走，早课的铃声还没响，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认出她喊了声“顾老师好“，她点头微笑，觉得嗓子有点紧。

经济学院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打印纸和咖啡混合的气味。顾西推开办公室的门，暖气扑面而来，林晓雨正趴在桌上批改论文，听见门响抬起头，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看见她就抱怨：“你怎么才来啊？这周我帮你代了两节宏观经济学，大一那帮小孩连供给曲线都画不明白。“

顾西笑着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袋水果扔给她：“给你赔罪。“

林晓雨接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季律师说你生病住院了，也不跟我说是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啊？“

“没事了，“顾西捧着杯子暖手，“小毛病。“

王璨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在看一份计量经济学的课题申报书，听见她们的对话抬起头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平时不怎么参与办公室的闲谈。他朝顾西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把目光落回申报书上。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很长，贴着桌沿弯成一道弧。

“对了，“顾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鼓鼓的，“我去趟院长办公室。“

林晓雨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顾西没回答，只说了句“周五晚上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就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旁边教室里传来某个年轻讲师讲博弈论的声音，透过门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她经过自己以前常去的那间阶梯教室，坐在里面的人已经换了一茬新的面孔，陌生的、年轻的脸，她一个都不认识。

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顾西敲了敲，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院长姓郑，五十出头，头花白但精神很好，正在电脑前审阅什么申报材料。看见顾西进来便摘了老花镜，笑着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小顾。身体好了？“

“好了，谢谢郑院长关心。“顾西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牛皮纸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自己手指松开，信封安静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郑院长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笑容慢慢收了。他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急着拆开，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顾西脸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审慎：“这是什么？“

“是我的信，“顾西说，“我准备离职了，下周就不来学院了。刚好学院新聘了两位海归的年轻老师，课程那边可以调整一下，不会太突然。“

郑院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他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带着经济学院在学科评估里冲了好几轮，但对待年轻教师一向温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怎么回事，小顾？怎么突然要走？“

顾西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维持着平静的笑意：“没什么，就是有了新的职业规划。我打算全职备考公务员，趁现在年纪还来得及，想拼一把。“

郑院长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些东西明灭闪烁，像是不太相信，又不打算拆穿。他最终叹了口气，把信封收进抽屉里：“行，你考虑好了我不拦你。但顾西你要想清楚，考公是一条路，但也不一定比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宽。“

顾西站起来道了谢，走到门口的时候郑院长在她身后说：“小顾，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这半年状态不太对，我早看出来了。“

顾西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没回头：“真的没什么，郑院长。就是自己想换个活法。“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丝拂起来又落下。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放慢了脚步。窗户外面是操场，几个学生在草坪上坐着聊天晒太阳，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在上午的薄雾里有些朦胧。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岁，扎着马尾，穿帆布鞋，那个时侯她还是这所学校的大一新生。那时候她觉得在大学教书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走回办公室林晓雨又问她去院长那儿干嘛了，顾西说聊了聊下学期的科研任务分配。她把信的事咽了回去，只说了周五吃饭的事。林晓雨说好，要吃顿好的宰你一顿，又问王璨去不去，王璨从申报书里抬起头慢吞吞地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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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得很快。

周三下了场雨，气温降了好几度，银杏叶落了一地，被雨水粘在路面上，踩上去簌簌作响。季忘川每天下班都回来得很早，有时甚至比她先到家。顾西推开门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炖着汤或者煎着鱼，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气。

他做了很多事。把冰箱整理了一遍，每层抽屉都贴了标签；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码得整整齐齐；甚至把她书桌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浇了水，枯黄的叶子一片片摘干净了。

顾西看在眼里，但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的，像一杯放到温吞的白开水。他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就“嗯“一声坐下来吃饭；他说“周末要不要去郊区那个湖看看，红叶应该开了“，她就说“到时候再说吧“。不拒绝，也不主动，不远不近地隔着那么一段距离。

季忘川看不懂她。有时候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沙上看手机，半张脸埋在沙靠枕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会在门口站几秒，目光落在她身上，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她始终没有抬头，他也就始终不敢问。

有一次他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碟子，碎片溅了一地。顾西听见声响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没事吧“，转身去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季忘川蹲在地上捡大块的瓷片，她就在旁边扫细碎的渣子，两个人的手在垃圾桶上方碰到一起又分开。他抬起头看她，想说什么，她弯腰去扫灶台底下的碎片，脸侧过去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侧影。

那天晚上季忘川比她先躺下。顾西进卧室的时候他没睡着，靠在床头呆，床头灯昏黄的光把他脸上那些细纹照得更明显了些。她上床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顾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顾西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条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亮线上。她说：“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季忘川没再追问。他关了自己这边的灯，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朝向她的方向。她感觉得到他在看自己，目光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像一个人走在一段薄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她闭着眼睛没有回应，过了许久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应该是睡着了。

顾西睁开眼睛，望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他睡觉的时候不太老实，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像是想要够什么东西似的。以前她睡在他旁边的时候他总是搂着她睡，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喷在她后颈。现在他们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越过那条线。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心里有些念头在打转，像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浮起来。

周五晚上她请王璨和林晓雨在市中心那家烤肉店吃饭。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地亮着“烤“字。林晓雨一进门就抱怨说找了好久，顾西笑着说故意的，挑了好吃又不好找的地方免得你们下次还来宰我。

他们选了靠里面的卡座，炭火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把三张脸都映得红扑扑的。林晓雨点了五花肉和牛舌，王璨默默在菜单上添了盘生菜和蘑菇，又把菜单推回来。顾西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看林晓雨把肉片铺在烤盘上，油脂在高温里滋滋作响，香气混着炭火味弥漫开来。

“来，先说正事，“林晓雨夹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裹进生菜里，蘸了酱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又是烤肉又是唱歌的，散伙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