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人们快步走出,踏上被阳光烤得炙热的地面。
我推着妹妹最后走出,在一处树荫下止步。
伸手遮住自树叶缝隙中射来的阳光,我望着不远处那栋刷了白漆的大楼说:“这应该是医院主楼,住院楼在后面。妹你看看哪个门儿近?陈医生让咱直接去住院楼办手续就行,不用去主楼挂号啥的。”
一直在轮椅上安静坐着的妹妹没有答话,自进了地铁就放在小腹上从未动过的双手缓缓举起了一只,指了指前方。
“好,那我们走。”我拍了拍她的脑袋,推着她向前。
这边有许多同样来看病的人们与我们同行,在主楼的安检入口前排起了长队。
我没看见给残障人士的专用通道,低头看了下正从下巴上滴汗的妹妹,叹了口气,拿出纸巾擦着她的脸颊说:
“想什么呢?一路了脑袋都没动过,热也不说一声,真该给你打把伞或者戴个帽子来的。唉,你那么白的皮肤可不禁晒,咱绕个远路吧。”
意料之中,她没有张嘴回应,但一只小手却悄悄伸来,抓住我拿着纸巾的手掌。
粉嫩的手心缓缓贴上,冰凉又柔软的触感宛如被填了白雪的绸缎包裹,小巧且修长的葱白手指在我的指缝间捻在一起,轻轻地把我的手往下拽,隔着纸巾攥住她天鹅般光滑的脖颈,又一划,将冰凉的汗珠擦去。
放开手,她再次回到那个恬静的姿势。热风吹走了身上的凉意,我讪笑着捏了捏她还覆着薄薄水膜的小脸,叹气道:
“连汗都要你哥我擦呀,小笨蛋一个。这样就算用新技术治好了腿,我也不好放你回学校啊……算了,反正你哥也为你傻不愣登地辞了老师,当当家教也不是不行。就是考试的时候可别当旁边是你哥,跟卷子较劲两个小时儿还要薅人东西!倒霉孩子——”
推着她走过大楼的正门,转过拐角,便能看到将医院另两个楼围住的栅栏,上面的爬山虎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绿墙,只有刷了绿漆的住院楼跟另一栋刷了红漆的实验楼从这墙上冒出。
看病的人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主楼,可靠近这圈栅栏,人一下子就少了,甚至路上的车都没几辆,空气似乎也凉爽了不少,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我不禁放慢脚步,推着妹妹寻找进入这“绿墙”的入口。
顺着栅栏走了一会儿,一阵乐声便将我从这片养眼的绿色中拉了出来。我转眼看去,是个在路边拉着大提琴的女生。
她有一头跟妹妹一样靓丽的银色长发,不像妹妹为了不被轮椅卷入而扎起头发,她将一头秀发披散开来,让那瀑布般的银丝随风飘动,美不胜收。
她低头含胸抱着提琴,侧着身子坐在马路牙子上拉动琴弦,奏出低沉的曲子,使人联想到连绵的阴雨,也尽显她曼妙的身体曲线。
但我很快就无意欣赏她的身体与音乐,因为她身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波涛汹涌撑得变形的线条让我以为是什么前卫艺术的连体衣裤,可实际上只是她的顶尖模特身材在作怪。
除了她真的在搞行为艺术外,她无疑是个病人,而且从医院里跑了出来。我停下脚步,转身打算绕道。精神病人杀人不犯法嘛,小心为上。
正好背后走来巡逻的保安,一个穿着蓝色保安服的中年男人,我朝他招招手,指了指那边的女人说:
“您好,那边的女士能麻烦您看一下吗?她好像穿着病号服,不知道是不是贵院的款式。”
男人往那边一看,挠了挠下巴颏上的胡茬,张了张嘴后说:“没事,您不用管了。您去哪儿?住院楼吗?哪个医生?”
“对,是陈医生邀请我们来的,说有新技术能治我妹妹的腿。”
男人点点头,露出大大的笑容说:“那您妹妹就是我们的vip病患……这样,我先带您过去,她我让我的同伴处理。您放心,我们的安保很有效率的,安保公司也就在街那边。”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原路返回。我拉动轮椅想转弯,却只是拖了一小段距离。
我向下一看,是妹妹按了轮椅把手上的制动按钮。
“怎么了?妹。”我顺着妹妹的视线看向那个还在演奏的女人,她高举琴弓,往弦上狠狠一刮,再用力一拉,琴声如雷雨下的呐喊。
循环往复中,她越拉越快,越拉越噪,银发纷飞,身体乱颤,阵阵的呐喊转为不断的嘶叫,音浪扑面而来。
“啪啪啪——”妹妹轻轻地鼓起掌来,刚刚眯起的猩红眸子缓缓睁大,雪颈伸长,像只于草原上直起身子竖起耳朵的白兔,望着拉琴的女人,嘴角咧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好听吗?”我试探性地问道,同时悄悄伸出手去解除了制动。
琴声越来越急,如骤起的暴雨般连成一片,只缺一声爆响,迸发出雷电,击中某个倒霉蛋。
妹妹的脑袋微微一昂,血眸轻轻一挑,将我靠近的脸与收回的手一同收入眼中,她再次伸手捻住我刚才按下按钮的食指,比起搓动,更像是两块雪糕自食指肚侧滑落——
“砰~”妹妹轻吐一口气,将头前的刘海吹气。“刺啦!”静电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我的指肚。
“嗯?!”我猛地一怔,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与看待。
我下意识搓了下刺痛的食指,但疼感反而更加清晰,像是里面扎了根看不见的木刺。
没来由的痛觉让我更加不安,而那拉琴女人逐渐昂起的脸颊也叫我无暇顾及她的美丽,只一边想着最好不要跟她对视,可能被她记住长相盯上也说不定,一边推着妹妹往后走。
那边的保安正皱着眉头跟另一个男人小声嘟囔着什么,见我过来,他拍了拍男人的肩头将男人推向那个女人,转而露出笑容给我带路。
跟着他走过拐角,琴声也停了。可妹妹反而侧耳静听了起来,大拇指跟其他指头有节奏地碰着。
“你听到什么了?”我低头问道。
妹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继续像一个隐秘的指挥家一样碰着手指。
“有些事情,您不要太在意,”保安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哥,我说话直,但我见的vip病患不少。有些——家属请假带人来,一路问这问那的,其实没什么好问的,能来尝试新技术的跟‘正常’这俩字就不可能沾边,您不是她亲哥吧?”
“还真不是。”
“那您就别老想问个为什么出来了,为了她,也是为了您。我看您像个老师——”
“确实,有点,职业病。”
“怪不得!哈哈,vip病患我们院非常重视的,周围都有各种管控,”保安说道,“这种扰民行为很少出现的,您也是遇上了,别往心里去,给医院的钱也不是白交的。”
我点点头,但怎么也不能把那个演奏的女人丢到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