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穿上外套,拿了房卡,出了门。
&esp;&esp;走廊里没有人。
&esp;&esp;这个点酒店的客人大都已经睡了,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声和她自己鞋子踩在地毯上的沙沙声。
&esp;&esp;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空的,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墙壁上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眼睛里的东西不镇定。
&esp;&esp;大堂没有人。
&esp;&esp;前台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去了哪里,桌上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和一串钥匙。
&esp;&esp;她穿过大堂,推开了酒店的大门。
&esp;&esp;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浓烈的海腥味和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esp;&esp;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往上走的台阶,通向镇子的主街;右边是往下走的斜坡,通向悬崖下面的那些低层酒店和步道。
&esp;&esp;她先往左走了。
&esp;&esp;镇子的主街在夜晚和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
&esp;&esp;白天那些热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遮住了橱窗,路灯昏黄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sp;&esp;她走过白天坐着等他的那条矮墙,看到冰淇淋店的卷帘门上喷着一个大大的白色涂鸦,她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esp;&esp;没有人。
&esp;&esp;她沿着主街一直走,走到教堂的广场,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白色的塑料椅子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白天那些拍照的游客、叫卖的小贩、跑来跑去的小孩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风把地上的纸屑吹得打转。
&esp;&esp;她站了一会儿,喘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esp;&esp;右边。
&esp;&esp;她走下斜坡,台阶很陡,两边是酒店的外墙和偶尔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esp;&esp;她的凉鞋踩在石板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被回声迭了一层又一层,听起来像有好几个人同时在走路,但实际上只有她一个。
&esp;&esp;斜坡走到底是一个小的观景平台,白天的景色很好,可以看到整个海湾。
&esp;&esp;晚上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的海面和远处零星的、不知道是船还是对面岛屿的灯光。
&esp;&esp;她站在观景平台上,转过身看了一圈。
&esp;&esp;没有人。
&esp;&esp;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不安的程度。
&esp;&esp;不是因为走路走快了,而是因为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一样的空洞感。
&esp;&esp;她走回了酒店。
&esp;&esp;前台的工作人员回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看到安乙熙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esp;&esp;安乙熙走过去,用英语问她有没有看到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孩子出去。
&esp;&esp;女孩子摇了摇头,说她在值班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去。
&esp;&esp;安乙熙说了一声谢谢,走回了电梯。
&esp;&esp;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来。
&esp;&esp;她的脚底很疼——她是穿着凉鞋走的,走了那么久,之前被磨红的地方现在已经磨破了一层皮。
&esp;&esp;她的手也很疼——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很深的那种,破了皮的那种。
&esp;&esp;她坐在门背后的地板上,环顾了一下房间。
&esp;&esp;安乙熙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四个被掐出来的月牙印,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esp;&esp;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之后发现手背是湿的,又擦了一下,还是湿的,再擦,还是湿的。
&esp;&esp;她停止了徒劳的擦拭,任由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安静地、无声地、像开了闸一样地淌了一脸。
&esp;&esp;她想起来了。
&esp;&esp;那个契约。
&esp;&esp;魅魔最古老的、写在血里的、用他自己的血签下的契约——
&esp;&esp;“从今天起,你随时可以召唤我。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叫我,我就会来。”
&esp;&esp;安乙熙闭上了眼睛。
&esp;&esp;她集中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把希一的样子——他的脸、他银灰色的头发、他红色的眼睛、他抿着嘴唇说“睡觉”时耳朵红红的样子、他蹲在她面前起誓时手指在发抖的样子、他压在她身上时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的样子——把他所有的、全部的、每一个角度的样子,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esp;&esp;然后她在心里叫了他的名字,用那个契约在她身体里留下的、她可以感知到他的存在的那个位置,从那里发出了一个清晰的、用力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esp;&esp;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