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被风吹着发抖,王富举抬头看了眼,也不知这棵树是冷还是怕。但他不怕。
一身正气的王富举朝着院子里走,身上隐隐散发红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影子与黑夜黏糊成了一团,张牙舞爪地绕着灯笼打转。
书房的门半掩着,橙黄的灯光从门缝儿里在黑夜中给他留出一条路。来到桌案上王富举开始给马快写信。
城外的道观来了道士,言说他现在被邪祟缠身。那便是城中还有朱旺的党羽,以至于朱旺本人都不知晓……那就该是黄员外和李昌留下的人。想办法让李昌开口,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有掏出来。这些年他们凭着子爵的照顾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趁着冬日天干物燥,烧它个干干净净。
港城大雨下了一夜,路面结冰,窗棱结霜。
墙壁冷透了。
朱旺披着衣裳起身,屋中有小太监端来碳盆。叫朱旺懒骨长出来,腿脚黏在被子里不想动弹。
“多谢公公昨日添了衣裳,不然今日老夫定要受些磨难。”
太监听见老夫俩字儿,而后怔怔看着朱旺的面容,这才恍然面前的是个妖人,伺候他几日,却已经忘了这茬。这位和和气气的老好人,弄死的人已经难以计数。
“朱大人快快起来吧,莫要让公公和县王等急了。”
吃了早饭,徐公公坐在朱旺对面。先跟他闲聊几句,给后面的提问铺垫一番。朱旺问了一个问题。
“公公。我带出来的人在中州已经扎下根来。有些人已经传家数百年。便是这般,我等都还不算中州人么?”
徐公公心中有答案,但他不好说。戳咕一下县王,叫罗单亥来说。
这位酒王爷本就不是蠢人,几日来听前因后果,再联系当今状况,足可定下判词。
“本王来答你。不算。当今不算了。以前许是可以算……按时缴税,履行徭役。尔等该做的都做了,我们齐朝府衙也一视同仁,把尔等皆是当做中州子民。可诸位如何对待齐朝?青壮送到域外去做雇佣兵,在外赚了钱财还要想办法藏私,一点儿都不给公家留下。这怎么能算中州子民?”
朱旺面上不曾有半点儿愧疚,因与果谁能道得清楚呢?
晨光几乎与窗顶齐平,落在墙上。
一缕光变作一个吊床,杨暮客躺在面晃悠。从袖里掏出玉骨折扇,捏着笔一样点中朱旺的魂火。
妖性的寿数就此暗了一分。寿数归寿数,死刑归死刑,两码事。
这朱旺不知悔改,打一开始就错了,还要倒果为因,把他的错事当做别人的为难,抹他一点儿寿数当真活该。
遂在两个天使面前,这朱旺气度又深沉些,面貌看着没那般年轻。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子,眼中尽是阴鸷之色,明晃晃地说他就是个坏种,无药可救那种。
窗外飘着大雪,朱旺低下头。火盆中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徐公公开口道,“爷们儿劝先生一句,您不必为那些冒名的人担心。昨儿夜里朝廷兵马以赈灾工造的名义入冀州……飞舟之下不留活口。是不是齐朝人,不重要。”
朱旺猛然抬头,“您……都杀了?”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齐朝不收。”
“错了啊!”朱旺起身跳脚,“那是牵住海外雇佣军的套索……您派兵都杀了,海外那群杀星再没了任何顾忌。公公!我与您职务不谈,您怎地不早点儿说!”
“说与你听何用?”
“怎地没用?那些人若是有个牵挂,定然老老实实。若知道自己已是孑然一身,您就笃定他们不会回到中州作乱?”
吊床上闲听的杨暮客撸起袖子跳下来,照着朱旺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这中州大劫原来还要应在此处有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