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文。”
她愣了一瞬。姓陆?跟她同姓?这大周姓陆的多了去了——她压下心里那点不对劲,接着问:“他人呢?死了?”
“死了。”周时阅抬头看她,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但你看账本最后一页——他留了句话。”
陆昭菱翻回最后一页,把账本举到光底下。老秀才冤案记录底下,那行规矩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千七百四十二人,每人契上多两字。多出的功德,去哪了?——徒儿,你猜。】
陆昭菱脑子转得飞快。
三千七百四十二份血契,每份多两字——“全部”。功德司追债的时候就能追走借债人全部功德资产。可这些多出来的功德,总得有个去处。她翻账本翻到前面几页,一笔一笔对——追来的功德,七成归功德司,三成归……
“归谁?”她盯着周时阅。
“……归我师父。”他声音低下去,“我拿三成,他拿七成。我以为七成是入国库。三年了,我一个铜板没查过。”
“你他妈心真大!”
“我那时候信他!”他吼回来,又咳出一口血,“他把我从路边捡回去,教我画符,教我管功德司。他说什么我信什么。直到我遇见你——”
“你遇见我才开始查?”
“你画符有天分。”他靠在墙上喘,“我头一回见人画符不按规矩来还能成。我师父教我的规矩,你全不守——还成了。我开始怀疑那些规矩到底是谁定的,为谁定的。”
陆昭菱把账本合上。
“所以你三年前签血契第二天写那行字——‘若三年后反噬于我,以我功德挡之’——你那时候就知道你师父有问题?”
“半信半疑。”他低着头,“我写了那行字,又划掉了。划掉之后又写回去。写了划、划了写,来回三遍。最后……没舍得划。”
“没舍得?”
“你那天签血契的时候咬着手指头画符,疼得龇牙咧嘴还跟我笑。”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万一呢。万一是我想多了。万一我师父没问题——那我这辈子白捡个画符的。”
“你白捡个画符的?!”她嗓门拔高,“你白捡个替你追债的!替你背锅的!替你当三年傻子的!”
“所以我没划。”他看着她,“写了三遍,没划。我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万一我师父真有问题,我替你挡天罚,你自由,我死。账本给你,你查我师父。我忘了也没事,账本忘不了。”
陆昭菱攥着账本站在塌了一半的正堂里,鼻子酸得厉害。
“你配吗?”她咬紧牙,“你配替我挡天罚?你配说这种话?你让我恨了你三年——你让我以为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结果你三年前就留了后路?你留后路你倒是说啊!你跟我说一句会死?!”
“说了你信吗?”
“……不信。”她抹了把脸,“我那时候信你个鬼。”
“所以我不说。”他笑了,笑得血糊糊的,“你恨我,查我,掀我老底——比我师父强。他教我画符,教我信他。你教我别信任何人。你赢了。”
陆昭菱抱着账本蹲下来,跟他对视。
“周时阅,你师父那七成功德,去了哪儿?”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查过一个线索——所有被追走全部功德的人,最后都流放去了同一个地方。北境,寒鸦城。”
“寒鸦城?”
“流放地。功德归零的人、无德之人、欠债跑路的——全往那儿送。我师父三年前去寒鸦城‘巡查’一趟,回来就说功德司制度‘需要修订’。”
陆昭菱站起来,把账本往怀里一塞。
“行。你师父留了句话给我是吧?”她照着账本最后那行念,“‘多出的功德去哪了?徒儿你猜。’——我不猜。我去看。寒鸦城是吧?我这就去掀它个底朝天。”
“等等。”周时阅拽住她袖子,“你去了寒鸦城——谁给我治反噬?”
“你反噬关我什么事?”
“你账本拿走了,我记性一天不如一天。等我忘光了,你回来问我师父的事,我啥都不记得了——你问鬼去?”
陆昭菱瞪他。
“行吧。”她把账本拍他脑门上,“带上你。你路上慢慢想,想起一点写一点。想不起来——”她顿了下,“想不起来我也给你治。治好了再跟你算账。”
“算账?算什么账?”
“你替我挡天罚、给我留后路、三年前就想着保我命——这么大的情,我不还清我睡不着觉!”
“那你是要还情还是要算账?”
“算账!”她吼,“我陆昭菱最讨厌欠人东西!功德债我能画符销,情债——我拿人还!”
周时阅愣了半天,忽然笑得直咳:“你拿人还?怎么还?”
“你管我怎么还!”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转头冲老秀才闺女喊,“丫头!收拾东西,跟我去寒鸦城!”
“去寒鸦城干啥?”
“讨债!”她把账本举起来,“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的功德,全让人贪了!我去给它要回来!”
围观群众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