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曹家旧宅门前,两株老槐树落尽了叶,枝影压在墙上,像几道横斜的刀痕。
曹敬的妻子柳氏睡得很浅。
自灵州归凉州后,她便很少睡熟。女儿阿鸢白日去了舅家,帮表姐妹抄经,傍晚又被留住,说第二日一道去城南佛寺还愿。柳氏本来不放心,可女儿跟着她一路躲回凉州,已许久没有在亲戚家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到底没有拦。
子时前后,门闩轻轻响了一下。
柳氏睁开眼。
她没有问“谁”。
范志诚派来的老卒曾教过她,夜里若听见门响,不要点灯,不要问话,先躲。
她赤脚下榻,刚走两步,窗纸便被刀尖挑开。
门被踹开时,寒风灌进屋内。两个黑衣人冲入房中,一个直扑床榻,一个翻向箱笼。
柳氏往里间跑。
身后有人低声道:“纸呢?”
柳氏脚下一顿。
刀光已经落下来。
她避得慢,肩背顿时一凉,整个人跌倒在地。血很快浸透中衣,她咬住唇,没有喊。
为那人上前,伸手去抓她头。
外头忽然响起铜盆声。
一下。
两下。
隔壁老仆砸着铜盆,扯着嗓子喊:“走水了!曹家走水了!”
坊中犬吠声四起,远处更夫和巡夜差役的脚步声很快逼近。
黑衣人低骂一句,抬刀便要补上最后一下。柳氏用尽力气,将手边陶枕砸出去。陶枕砸中那人膝盖,他身形一晃。
外头火把已经照进院门。
“什么人!”
两名黑衣人不再恋战,从后窗翻出,越墙而去。
凉州府衙的人赶到时,柳氏伏在地上,肩背一道刀伤深得吓人,却还清醒。府衙医工替她止血,她一把抓住差役袖子。
“我女儿……”
差役忙道:“曹小娘子不在宅中。”
柳氏闭了闭眼,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别让她回来。”
“夫人放心。”
柳氏喘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在找纸。”
凉州府衙最初以为这是寻常盗杀。
查到天亮,事情便不对了。
曹家银钱未少,衣料饰未动。凶徒熟悉曹宅布局,也知道曹敬可能留过东西。巡夜差役追到坊外,只捡到一截断裂刀鞘。
刀鞘极普通,凉州城中三四家刀铺都能买到。
老捕吏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道:“不像本地盗匪,刀鞘皮口磨得极平,是常年藏在衣内、贴身走动磨出来的。盗匪刀挂马侧,磨不成这样。”
府尹脸色沉下来:“封消息。先报节度使府。”
河西节度使府收到消息时,陈玄戈正在小佛堂供灯。
河西三教合流,又以佛寺居多,凉州城中僧侣往来不绝,更多有士族据山开凿佛龛之俗。陈玄戈少年时便随父兄与吐蕃打仗,见过太多人死在雪岭、河谷和边墙下,后来便信佛。府中常年供着一盏长明灯,晨昏不废。
可信佛归信佛,陈玄戈的脾气倒从不慈悲。
长史入内禀报曹家遇袭时,他手中念珠“啪”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佛前灯火微微一晃。
陈玄戈闭眼念了一句佛号,再睁眼时,脸色冷得吓人。
“谁干的?”
长史道:“府衙还在查。”
陈玄戈一脚踹翻旁边矮凳:“查个屁!财物不动,专翻箱笼,杀一个寡妇和小娘子,凉州哪家盗匪这么有出息?”
长史低头,不敢接话。
这时,外头又有人送来一封长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