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振被关押的第四日,圣人的头痛又犯了。
从程府搜检出来的文书一卷压着一卷,每一卷都像有人从沼泽里挖出来的骨头,挖出一根,下面还埋着一根。
圣人看了半日,终于抬手按住额角。
高成立刻上前:“陛下,奴婢请谢太医令来。”
谢应来得很快。
他入殿时,圣人仍坐在御案后,右手按着额角,左手却还压在一页供词上。谢应行过礼,先请脉,又看了看圣人眼底。
“陛下昨夜何时安寝?”
“子时。”
高成站在一旁,低声道:“丑时过半。”
圣人睁开眼看他,高成立刻低下头。
谢应神色不变:“何时起身?”
圣人道:“卯初。”
高成又道:“寅正。”
圣人冷冷道:“你今日话很多。”
高成不敢再出声。
“高内侍若不说,臣也看得出来。脉弦而数,目赤,额角筋动。”谢应将针帘展开,“陛下连日少眠,思虑过重,肝阳上扰。今日需行针,不可再低头看字。”
圣人看了一眼御案上的案卷。
“朕不低头,谁替朕看?”
谢应道:“今日少看半个时辰,明日还能看。今日若硬撑,入夜头痛更重,明日便未必看得了。”
圣人轻轻冷笑一声:“你们谢家的人,说话都这样不中听?”
谢应正在净手,闻言答道:“臣家中行医者多。病人既已不舒坦,再听假话也不能少疼一些。”
圣人被他堵得一时无话。
谢应替圣人在太阳、风池几处落针。第一针下去,圣人眉头便皱了起来。针落完后不能随意转头,也不能低头看案卷。圣人坐了片刻,只觉得这半个时辰比看十卷供词还难熬。
他忽然问:“宗敬今日在哪里?”
高成道:“宗大夫午前入宫送过大理寺合核名目,此刻应当还在外朝值房。”
“叫来。”
高成微微一怔:“陛下要问案?”
“不问。”圣人闭着眼,“叫他来陪朕说话。”
高成应声退下。
宗敬入殿时,也没想到圣人真只是叫他来说话,他行礼之后,圣人让人在榻前赐座。宗敬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一副随时等着御问的模样。
圣人看了他一眼:“放松些。”
宗敬略微松了松肩背,仍旧像在御史台问供。
圣人道:“朕今日不问程元振的事情。”
宗敬答:“臣明白。”
圣人看着他:“那你就没有旁的话同朕说?”
宗敬沉默片刻。
“陛下应当听谢太医的话,早些歇息。”
殿中静了一瞬。
圣人慢慢转眼看向谢应:“你们两个倒是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