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
晚风入庭,叶落寂静。
叶府院内灯火温柔,叶啸鹰面色沉凝,终究压不住心底困惑,看向立在月色下的亲妹。
叶疏离一袭素衣映着清辉,身姿清绝绝尘,眉眼美得淡静通透,明明年纪轻轻,眼底却藏着阅尽千秋世事的沉稳。
“妹妹,”叶啸鹰低声问道,“你今日在王府那一番话,到底是什么用意?你与明德帝素来无交,为何句句偏他,反倒当众拂了雷兄、拂了我们这些旧臣的颜面?”
叶疏离眸光平静,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字字恳切,句句为他周全:
“第一,我与萧若瑾素未深交,从无偏袒私心。
第二,我冷眼旁观八年,北离在明德帝执掌之下,朝局安稳、百姓安居、四海无乱,这是实打实的盛世光景,容不得否认。
第三,哥哥,你是沙场武将、朝廷臣子。于帝王而言,臣子最大的根基便是忠心。一颗不系于君、只系于藩王的心,于帝王眼中,本就可有可无。”
她向前半步,音色柔缓,却带着警醒人心的重量:
“如今陛下不动你,皆是顾念琅琊王。他不愿骤然撕破脸面,尚且顾忌琅琊王府、顾忌六皇子这层亲缘纽带。可人心耐心终有穷尽之时。”
“我不愿将来你半生忠勇、沙场报国,最后却沦为皇权博弈的牺牲品,为琅琊王陪葬。”
叶疏离望着兄长,眼底皆是真切暖意: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若依想想。我听闻,陛下与王爷皆有意默许六皇子亲近若依。六皇子是明德帝最疼爱的子嗣,荣宠无双、前途未定。”
“可若依不一样。她自幼身弱,无兄长庇护,朝中唯一依仗唯有你这位父亲。若是来日你身陷囹圄、祸及自身,孤零零的若依,在这深宫朝野之中,又该何去何从?”
叶啸鹰心口一沉,喉间涩:“可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若……”
“我从没有让你背叛王爷、与他疏远决裂。”叶疏离轻声打断,眉目澄澈,“同门情义、知遇之恩,你记着便好。只是往后朝堂行事,对明德帝多几分恭敬本分。萧若瑾,终究是这北离正统、是你日后实打实的亲家君上。”
叶啸鹰怔然良久,终究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那你为何笃定,王爷绝非帝王之材?”
月色落在叶疏离绝美的眉眼上,清冷淡雅,亦带着几分看透兴亡的苍凉。
她缓缓开口,道出一段尘封千古的前朝旧事:
“曾有一位帝王,起于微末,本是异国质子,无权无势、孑然一身。幸得挚友倾力相助,方才归国夺权,步步登临九五。”
“后来两国联姻,他迎娶挚友之妹。本是稳固江山的政治嫁娶,他却动了真心,倾尽深情。哪怕后来知晓,王后与旧人曾诞下一女,他亦坦然接纳,对外昭告是自己的长女,万般宠溺、毫无芥蒂。”
“再后来,昔日挚友身陷战场、四面楚歌,千里求援,恳请他兵相救。可他已是一国之君,身系天下万民,不能因一己私义掀起两国战火,只能忍痛拒绝。”
“王后因此与他彻底决裂,携女归国,亲自披甲带兵,对阵的敌国,正是她昔日心上人、女儿的生父。最终战场倾覆,旧友与心上人双双同归于尽。”
“那帝王终究放不下年少情谊,弃帝王冕服、抛朝堂权柄,孤身奔赴战场,只为以友人身份,送故人最后一程。”
叶疏离心声淡淡,缓缓续完那一段满目悲凉的兴亡史:
“他一生重情重义,自王后离去后,终身未再立后、未纳新妃。可深宫无后、宗室无靠,诸王心生觊觎,朝臣渐生异心,最终引爆五王之乱。整整十年动荡,山河残破,国力枯竭,国家方才勉强喘息复苏。”
“故人逝去,留孤子飘零世间、受尽欺凌。他于心不忍,将孩子接入宫中,对外称质子,实则亲传教养、视如己出。”
“后来故人之女归来,满心皆是护持表哥、报恩故土。她借自己公主身份,暗中筹谋,护送那位质子表哥归国夺权。”
“可她万万想不到,昔日受帝王庇护、被倾力栽培的质子,一朝登临王位,第一件事,便是转头攻打养育他、成全他的故国。他当众揭穿表妹身份,借势立威、扫清朝局。”
“战火再起,两国厮杀惨烈、尸横遍野。老帝王年暮力衰、膝下无子,再无力征战,最终只能妥协议和,以江山安稳换平息战乱。”
“他仅剩的小女儿,为保家国百姓、保父皇余生安宁,远嫁敌国,成为那新王的第二位王后,以一身荣辱,换两国一统、山河止戈。”
叶疏离眸光微沉,语气轻而悲凉:
“可乱世浮沉、江山易主,谁还会记得一位亡国公主的委屈与隐忍?她半生飘零、身不由己,终生困于权谋棋局,郁郁寡欢,终是早早落幕。那位重情重义的老帝王,一生赤诚、一生仁善,最后国破山河碎、子嗣尽数断绝,落得孤家寡人、千古凄凉。”
她抬眸看向叶啸鹰,一语道破帝王大道:
“你看,他是好人,重情、重义、重恩、重旧情。可正是这份太重的情义,让他坐不稳万里江山、守不住祖宗基业。”
“琅琊王亦是这般。温润仁厚、心怀苍生,是世间难得的君子善人。可善人可为臣、可为王,唯独不可为帝。”
“帝王执掌天下,当依律法、循情理、顾万民、弃私念。山河社稷面前,从来容不下过多私人情义。”
叶疏离最后轻声劝道:“哥哥,为了若依,你好好权衡利弊,三思后行。”
……
另一边,雷府深院。
雷梦杀与李心月静坐灯下,将今日叶疏离一番话反复复盘、细细思量。
越想,越是通透,越是心惊。
人在朝堂、身在王土,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与琅琊王师出同门、情义深重,此生绝无疏远背弃之理。
可朝堂局势、帝王心性、朝野利弊,早已昭然若揭。
来日行事,他们依旧护师弟、重旧情,却必会摆正君臣姿态,对明德帝多几分恭敬守礼、安分守己,摆明立场、不涉党争、不逆君心,保全自身、保全家人、保全师门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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