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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12章第十霞存于心(第1页)

苏涧清走后第七日,杭州的春光忽然盛了起来。运河两岸的柳树在一夜之间抽得极长,枝条软软地垂到水面上,像无数只刚睡醒的手,想去捞河里那点细碎的日影。拱宸桥上的石栏被晒得暖了,几只灰麻雀停在栏头,你啄我一下,我蹭你一下,又扑棱棱飞过桥去。花坛里的山茶花开得正酣,杨兰因那棵苗的枝上竟挂了十几朵,粉白粉白,像把这一冬一春的力气全顶了上来。那棵新的银杏芽又高了些,两片嫩叶已变成四片,叶缘还卷着,像几把未完全展开的小扇。柯依柳每日去看它,总觉得它在夜里也不歇着,一个劲儿地往上长。白三生说,这是苏老师给的根气。柯依柳说,是地气,也是人气。三人都轮着给它浇水,明观还用几根细竹枝给它搭了极小的围栏,怕猫啊狗啊的碰了它。

这一日,他们终于要送苏涧清最后一程。白三生说,不叫送,是还。把他还给这半生看过的山河,还给拱宸桥下那片怎么都流不尽的水。柯依柳点头,说,他以前老说要把骨灰一半撒在莫高窟,一半撒在拱宸桥下。现在前一半已在九层楼前安顿了,后一半就顺这条河走吧。她说时已不再流泪,只觉该庄重,该慢。三人便从巷口出来,白三生提着两盏素灯,明观捧着一小篓新摘的野花,柯依柳怀抱着那半只白瓷罐,沿河往上游走。走到一处极静的水湾,岸边的桃花几树开了,粉粉的,在风里落下几瓣,正好浮在水面上,像给这河道撒了极轻的花钿。白三生说,就在这儿吧。水缓,花多,苏老师一定喜欢。

柯依柳把白瓷罐打开。那点灰极细极轻,像沉睡多年的一捧旧月光。她用手抓了一小把,在掌心里握了握,又慢慢松开。风正好从河面上吹来,把骨灰轻轻带起,像一阵极细极淡的雪,飘进水里,和那些桃花瓣并着,缓缓向下游去。明观在旁小声念着经,声音清而低,像从水底浮起来的钟。白三生没念,只从怀里摸出几片银杏叶,一片一片放进河里。叶子入了水,先打了半个旋,才舒展开,像几尾极小极金的鱼。他低低说:“苏老师,一路顺水。温如奶奶若在桥那头,你们就又说上话了。”柯依柳偏过头,见白三生眼角也湿了,只是没掉。她心里又酸又暖,像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软了下来。骨灰很快就散尽了,水面却像更亮了些,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明观说,那是苏爷爷的笑。柯依柳说,是。

三人在水湾边又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河对岸漫过来。晚霞起来了,极红,红得不像人间。它们从西边一层一层地化开,把半条运河都染成了胭脂。柯依柳抬头,见那红里又透着一道道极淡的金,像谁在天上点了一排灯。白三生也看,看了很久,忽然说:“五分红霞。”柯依柳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以前我看过一句诗,说‘五分红霞映碧水’。那时不懂,今日见了,才知真是这样。这晚霞有五分是霞,还有五分是光,映在水里,又成了另一片天。”明观指着水面,说:“师兄你瞧,水里的霞比天上的还红。”白三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见那倒影更浓,像整条河都被点着了,却又安安静静地流。柯依柳心里一动,说,苏老师走的那日,也是这样的霞吧。白三生说,是。所以他才要我们来这河边。

月亮还没出来,西天的霞却更盛了,像一只极大的凤凰,把翅膀慢慢展开,羽翼边全是金红的光。几只晚鸟从霞前飞过,影子极黑极小,像谁在红绢上洒了几粒墨点。三人在那霞光里慢慢往回走。风软得不像话,带着水腥和花香,吹得人像要化开。柯依柳一手抱着那空瓷罐,一手挽着白三生,身边跟着明观,像三枚被晚霞洗过的石子,正慢慢走出这一整个季节。她知道,明日起又是新的了。他们还会去修画,去喝茶,去喂青儿,去花坛边看那银杏芽。可今日这五分红霞,会像一封信,从这长长的岁月里寄出去,不知哪一世哪个人会再拆开。也许那时他们还会在这河边,见一片霞,点一盏灯,吃一碗片儿川。风月花鸟都还在,人也还在,只是各自都更轻了些。她这样想着,脸上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把这一路的风尘都还给了风,又把明日的晨光提前赊了一小片,慢慢收进眼里。

那霞光盛得近乎不真实。整条运河都像被点着了,金红的光从西天倾下来,把两岸的柳树、石桥、水榭都镀成半透明的,像谁把一整匹红绡抖进了河里。柯依柳走得极慢,鞋底擦着河岸的青砖,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她走几步便抬头看一眼天,像要把这片霞光全数收进眼里,收进这即将翻过去的一页里。白三生跟在她身后,一手提着灯,一手虚虚地护着她,像怕那漫天的红光太盛,会叫她走不稳。明观走在前头,不时回身,指着水面说:“师姐你看,这里的霞最红,像阿奶的花。”柯依柳顺着他指处看,果见一丛野蔷薇斜斜探在水上,红得与霞光难分。她笑了笑,说:“今晚这河真像一条会光的路。”明观说:“苏爷爷肯定就在这路上。”他说话时并不看人,只望着水面,像在同那路说。白三生低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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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拱宸桥下时,西天的霞已从大红转作紫金,像把最后一口气慢慢松了。桥上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却都掩不过那霞,只像几点更小的胭脂浮在光里。柯依柳在桥洞边站住,从怀里摸出那空瓷罐,在河水里轻轻涮了涮,又用极细的水花洗净罐口。她说:“苏老师最后这一点灰,也归河了。”白三生接过罐,也弯腰洗了洗手。水极凉,凉得人眉心一清。他甩甩手,说:“河有河的去处。苏老师这会儿,说不定已到哪丛花下了。”明观问:“师兄,人的灰能变花吗?”白三生说:“能。灰进了水,水养了泥,泥生了根,根上开出花。花再落进水里,就又成灰了。”明观眼睛亮起来,说:“那就是转了一圈。”白三生笑,说:“对,转了一圈。”柯依柳在旁听着,心像被极柔的光照了一下。她又抬头,天顶的霞已褪去大半,只剩西边山影上一道极窄极窄的金边,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她忽然说:“五分红霞,原来是这样——五分在眼前,五分在心里。”白三生看她,说:“心里那五分,谁也拿不走。”两人相对一笑,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往后不论走到哪里,只要再逢着这样的晚霞,苏老师就还在,温如也还在,那些旧得亮的人和事,就都在这半明半暗的天光里轻轻活着。

明观又把那串旧佛珠从腕上褪下来,放在灯影里照了照。珠子在霞与灯的夹缝中亮得极温润,像一颗颗被火烧过又浸了水的旧星。他说,这串珠子我以后不常戴了,要放在寺里,和苏爷爷的经卷供在一处。柯依柳问为何。明观说,苏爷爷的珠子经不起我天天跑跳,怕磨。他说着又笑了,说我也不是天天跑跳。白三生说,你戴着也无妨,物在人在。明观想了想,还是把珠子慢慢缠回腕上,说好,那就再戴一阵,等哪天我也走累了,再供起来。三人从桥下慢慢拾级而上,站在桥心。晚风又起,带着水香和霞光最后的暖,把几片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桃瓣送到他们手边。柯依柳接了一片,花瓣极软,像从很远的春天里寄来的一角信。她把它放回风中,看它旋进河里,和那满河将散的红一道,缓缓流向东。她说:“下一季,就从这霞里开始吧。”白三生点头。明观听不懂,抬头看他们,又低头看水,忽然说:“师姐,你看水里的霞,也在看我们。”柯依柳低头,果见桥下倒影中,三个人的影子并排浮在光里,像被水轻轻托着,又像被那五分红霞慢慢送向远处。她没再说话,只握住白三生的手,又把明观往身边拢了拢。河水在脚下流,霞在天上烧,风在耳边过。所有未说的话都化成了那满河满天的红,柔柔的,亮亮的,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送别,又像一场刚刚开始的相逢。他们站了许久,直到霞光全暗,月亮从东边亮起来,才慢慢走下桥。身后桥灯如旧,身前长路正新。风月花鸟都还在,而他们,也还在。只等下一片五分红霞再起时,再把这尘缘慢慢说下去。

这一天,刚好是春分。天光明得没有一丝云,整个杭州城像被水洗过一遍,柳绿了,桃开了,运河上浮着细碎的金。柯依柳清晨起来时,见院里那棵银杏芽又高出一截,五片叶子已长得像小小的扇面。风一吹,叶面翻过来,背面泛着银白的绒毛,亮得几乎透明。她站在花坛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身去叫白三生。

白三生正在画室里卷画。他这几日把旧木箱里的画都翻出来,一幅一幅地看,再按年份与节气重新摆过。有些旧稿边角已微微黄,但墨色还深。他见柯依柳进来,就说:“春分了,去年的立春桥还差最后一道水纹没勾完。”柯依柳走过去,见那幅画果然搁在画案上,桥身已就,桥下水面还空着一小片。她伸手在画上虚虚点了一下,说:“那就今日补上。补完,这一季就真圆了。”白三生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两人便不再多言。一个研墨,一个铺纸,像无数次在灯下那样默契。墨研得极匀,不浓不淡,正好能化在水纹里。白三生提笔,在桥下极轻极稳地勾了一道弧,又勾一道,几笔之后,水便像在纸面上流起来了。桥有了水,便不再是静止的桥,而是一条路的另一种样子。柯依柳在一旁看,忽然说:“这水像会说话。”白三生说,水不会说话,只会走。柯依柳便笑,说:“那它走到哪儿,就把话带到哪儿。”

午后,明观从寺里来,身后跟着几个小沙弥。几人原本是要到河边帮人放生的,路过修复中心,便进来讨口水喝。明观端着一只极旧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才说:“师姐,河边今日有集市,还有唱戏的,你们去不去?”柯依柳问是什么戏,明观说,像是越剧,扮相极好看。白三生从屋里探出身,说:“那便去。春分不看戏,这一年像白过。”柯依柳笑他,说他什么时候爱看戏了。白三生说:“我不看戏,我陪你看人。”明观没听懂,先跑了,说去占个位置。柯依柳把门锁好,回头看一眼那幅刚补完的立春桥。纸上的水纹在午后的光里微微亮,像真要溢出来。她轻轻说:“你们先替我守着。”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白三生心里一软。他过去牵住她的手,说:“都替你守着。”两人便往河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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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集市果然热闹。卖糖人的,卖纸鸢的,卖竹编灯盏的,都沿着岸排开。空气里有桂花糕、炸藕盒、新茶和泥土混起来的味道。明观占的位置极好,就在河埠头旁,几块旧青石铺成的小台,正对着一座极小的水上戏台。戏台上正唱《十八相送》,两个女子水袖翻飞,一个书生痴痴地跟。唱到“月上柳梢头”时,河边的灯忽然全亮了。那灯不是红灯笼,而是许多极小的莲花灯,一盏一盏从上游漂下来,像从天上落进河里的星。明观看呆了,说:“这比我寺里的灯还多。”柯依柳说:“这是春分放灯,求个平安。”白三生看着满河灯火,忽然说:“平安好。人这一生,平安最难得。”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问旁边卖灯的小童买了两盏极小的莲灯。柯依柳一盏,他一盏。灯芯点起来,火苗极细极软,像两朵刚醒的花。柯依柳说:“把灯放了吧。”两人便一同蹲到水边,把莲灯极轻地放进河里。灯入水时晃了一下,又稳了,慢慢向下游去。明观也放了一盏,嘴里极轻地念了句什么。柯依柳问他念什么,他说:“念给苏爷爷和温如奶奶听。”柯依柳没再问,只和他并排望着河。满河莲灯像一条光的河流进了另一条河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五分红霞又从西边升起来,柔柔地盖在这一片灯河之上,像给这春分夜披了件极薄极暖的锦衣。柯依柳靠在白三生肩上,说:“你说,明年春分,我们还会来放灯吗?”白三生说:“会。以后年年都来。”明观挤过来,说:“我也来。”三人都笑了。笑声很轻,被河风一吹,便和那戏文、灯影、水声化在一起,慢慢散开。

夜深了,戏也散了,河边的人一个个回了家。他们往回走时,月亮已经升得极高,又圆又亮,像把整座城都浸在极淡的银里。柯依柳忽然站住,回头望那河。河上的莲灯已漂远,只剩最后几点,像极远的星。她说:“这一季走了,像做了一场极长的梦。”白三生说:“梦会醒,路还会在。”明观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精神起来,说:“我明日还要去浇那棵银杏。”白三生摸摸他的头,说:“长高了,明年就更高。”明观笑,说:“那我明年再来量。”三人又慢慢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一矮,像三笔极淡的墨,慢慢化进这春夜里。身后的河与桥越来越远,满河的光也越来越淡,但谁都知道,那些光没有灭,只是顺着水走了。风月花鸟都还在,梦也还温着。这一季就这样结束了,可那些灯、那些笑、那些未说完的话,都还亮着,像五分红霞,照在水上,也照在心里。

(第一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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