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沉灯湖亮了三十六盏灯。
没有人点。
每盏灯都浮在一张买地券上,灯火青白,照不亮水面,只把券下的影子拖得很长。
岸边原本看热闹的人一下散了大半。
剩下的也站得很远,隔着泥滩喊:“别开棺!湖神会收地!”
沈清萝没理。
她把三十六张券按方位排在船板上,让铁柱逐一编号。铁柱写到第三十六,抬头看向湖心。
“下面还有。”
“多少?”白槿问。
铁柱摇头。
账能算清,没入账的东西算不出。
糖糕贴着船沿闻了许久,胡须上沾了水珠。
“有活气。”
胡船家脸色一变。
“湖下还有活人?”
“不是活人。”糖糕难得没有先顾着舔毛,“是活东西留下的气。压得久,已经分不清是人、地,还是水。”
谢无咎站到船头。
他没直接放煞,只将一线黑气压入船底。船身原本随着暗流摇晃,片刻后稳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在水上。
胡船家试着撑了一篙。
船走得比平时慢,却没有再打横。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小声道:“双倍也不算白收。”
沈清萝听见了。
“你方才说一两四钱。”
“口误。”
“账上不是。”
胡船家埋头撑船,不接话了。
白槿在船舱里铺开临时办案处。南泽州府送来的水情图被潮气熏得卷边,她拿砚台压住四角,又让燕不归去登记沿岸停航船只,免得查案时再有人误入湖心。周砚白则把三十六张券按纸龄、印泥和契尾暗纹分成三组。
沈清萝看了一眼分工,忽然问胡船家:“沉灯湖平时谁管夜航?”
“湖神庙灯牌,护道会收水路钱。”
“玄司呢?”
“县里只有一名墓籍吏,前年掉水里吓病了,现在见船就绕路。”
白槿在图上重重记下一笔。
这一案还没下水,南泽的规矩已经先露出三道口子。
沈清萝顺手把渡口的水路收费牌也拓了一份。牌上只写运人、运货、运棺三类,没有“玄门协查”这一项。胡船家收的加价是私价,未必不合理,却不能混进官费。她让铁柱另开一栏,准备案结后再核。
胡船家见她连这点钱都要查,叹了口气:“沈姑娘,你们守墓人是不是睡觉也记账?”
“睡觉不收费。”
“那还好。”
“说梦话另算。”
这一句把船舱里绷着的人逗松了些。
引魂铃在沈清萝掌中只响半声。
湖底阴气太重,声音一落水就被吞。她换了法子,把七枚铜钱分别系在细线上,一枚枚垂入水中。
第一枚向东。
第二枚向东南。
到第六枚时,六根线全指向那三十六盏灯。
第七枚却直直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