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永的尸体是两个小时之后才从洞里运出来的。
法医和警员一起进去,从窄缝里侧身挤进去,把面朝下趴在地上的年轻刑警小心地翻过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固定在一个方向,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指节僵硬了,但始终没有松开。
肩头的执法记录仪还亮着红灯,红灯一明一灭,像一个还在跳动的脉搏。
法医轻轻地把那台执法记录仪从他肩头取下来,用证物袋装好,贴上了标签。
手指在碰到执法记录仪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袋子里,拉上了封口。
赵家永的遗体被运回他家乡的那天,一座三线小城的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他父母站在灵堂门口,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父亲站在她身边,攥着她冰凉的手,没有说话。
灵堂里摆满了花圈,从灵堂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在冬日的风里簌簌地响。
警局全员到齐了,一个不落,几十个人穿着制服站成几排,向那幅年轻的遗像敬礼。
老刑警站在最前面,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在抖,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赵家永的父母被警员搀扶着走进灵堂,他母亲看见了那张遗像,整个人猛地软了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她张了张嘴,哭不出声音,只是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鸟一样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他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撑着灵堂的桌子,指节攥得白。
老刑警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是好样的。”
赵家永的母亲抬起头来,看着老刑警的脸,眼泪这才落了下来。她攥着老刑警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指节用力到白:“他…他走的时候疼吗?”
老刑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疼。”
灵堂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花圈上的白纸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时间一下子就过得很快,所有人像是被抽走了色彩,声色麻木的活着
执法记录仪里的数据在三天后被完整复原,所有录音、所有画面被公之于众。
赵家永的声音,宋砚之的声音,两人之间那段完整的对话被一字不落地曝光。
录音里宋砚之的声音清晰到令人脊背凉。“狩猎游戏是我的主使”“杀人是我的主意”“郑家灭门案是我安排的”“我已经成神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铡刀,干净利落地把自己和整个宋家钉死在真相上。
全民哗然。
热搜没有断过,“宋家活体实验”“校园狩猎游戏”“灭门惨案主使”“执法记录仪曝光”这些词条轮番占据榜。
舆论的怒火从宋砚之烧到宋家,从宋家烧到整个贵族学校的链条,从链条烧到那些年在这些学校里被沉默吞没的所有受害者。
人们翻出了过去五年里所有关于这所学校的爆料,被退学的转校生、消失不见的学生、一些软件上不堪入目的画面、论坛上永远找不到源头的匿名贴,一切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有人在评论区里写:“赵警官用命换来了这些证据,谁也不能让这些证据白费。”
宋砚之的第一次庭审在三个月后,比所有人都预想的快。
从抓捕到庭审,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各方压力从各个方向涌来,法院的排期被一再提前,整个办案系统被调到了最高警戒。
旁听席坐满了人,赵家永的父母坐在第一排,老刑警坐在他们旁边,警局的同事们坐满了后面两排。
宋砚之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传来了低低的吸气声,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头几乎掉光了,露出大片青灰色的头皮,牙齿缺了好几颗,脸颊凹陷,整个人佝偻着,比三个月前在山洞里被现时更加苍老。
执法部门就宋砚之的变化,进行了直播公示,隐去了公众不能知道的部分,大家都明白,这是活体实验注射了东西导致。
等到法警把他扶到被告席上,宋砚之的手指扣住桌沿,指甲在桌面上刮出浅浅的痕迹。
他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看旁听席的方向。
法官宣读起诉书时,他始终低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默念什么。法官问他是否认罪,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从一口干涸的井底捞上来的:“…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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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宋砚之沉默了很久。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法官,越过旁听席,落在法庭后方那面国徽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我得活着”
忽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换了一个人,非常利落坚定的说,“我认罪,我没有异议,我愿意接受一切法律制裁。”
法官宣判的时候,他的头忽而重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