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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钱老爷之子相亲记8（第1页）

夕阳坠下姑射山的山脊，把平安村的土墙、老槐树都染成一片昏黄。钱秀娥和王媒婆从状元府灰溜溜出来，一路低着头往钱老爷家走，暑气散了大半，可两人心里堵得慌，连村口乘凉唠嗑的乡邻打招呼，都没心思应声。

刚踏进钱府院门，就见钱老爷拄着枣木拐杖，在天井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比白日里还要难看。钱夫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帕子不停揉搓，见两人回来，立马慌慌张张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俊俊松口了没有？”钱夫人声音颤，眼睛死死盯着钱秀娥的脸，满心期盼。

钱秀娥眼眶一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落：“嫂子，俊俊性子太倔，认准了圣贤道理，说顶替相亲是欺瞒苏家，败坏德行，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王媒婆在一旁唉声叹气，把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可不是嘛！这新科状元就是书读傻了，一点变通都不懂！老身嘴皮子都磨破了，好话歹话说尽，他油盐不进，一口一个君子道义，半点情面都不讲。”

钱老爷听完，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白。他本就因为痴子的事积劳成疾，身子一直弱，此刻只觉得心口一阵阵闷，后背靠着廊柱，半晌说不出话来。钱夫人急得直掉眼泪，拉着钱秀娥的胳膊哭诉：“妹子，这可怎么办啊！苏家那边已经点头相看了，彩礼日子都快敲定，要是俊俊不肯去，痴子亲自上门，这门亲事铁定黄了！咱们钱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他要是娶不上媳妇，我这当娘的死都闭不上眼啊！”

钱老爷缓了好一阵，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疲惫：“我这一生贩马走江湖，待人厚道，从未亏欠过乡邻，上天为何就给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苏家书香门第，肯看得起我们商户人家，已是天大的缘分。俊俊是咱们钱家最出息的孩子，他若是不肯搭把手，痴子这辈子，怕是都难成家了。”

一家人愁云笼罩，厅堂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王媒婆眼珠一转，又生出主意：“老爷夫人，状元郎看重亲情，又顾念名声，软的不行，咱们就多番轮番去劝。明日我再跑一趟，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给他听；秀娥姑娘你是他亲姑母，骨肉亲情，多哭诉兄长的难处，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舅舅一家绝望。咱们多磨几日，他总会松口的。”

钱夫人连忙点头，抹着眼泪附和：“对对，俊俊打小就孝顺懂事，最听姑母的话。明日咱们再去求他，就说只是相看一次，绝不连累他半分，事后彩礼丰厚，钱家定当重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钱秀娥就收拾妥当，这次没带桂花糕，只揣着满心的愁苦，又单独去了状元府。她没提相亲的事，先是拉着文俊说起家常，追忆俊俊小时候在钱府长大，钱老爷如何疼他，逢年过节给他塞零用钱，冬日里怕他冻着，特意让人打制暖炉。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就说起兄长这些年的心酸。

“俊儿，你舅舅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贩马风吹日晒，走南闯北九死一生，攒下这份家业，全是为了痴子。可那孩子天生顽劣，读书不成，办事不稳，眼看着年纪一天天拖大，寻常人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苏家这门亲事，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苏家小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若是能成，痴子往后有人管束，慢慢也能收心。你舅舅夜里常常睡不着，一想到香火传承，就暗自垂泪，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钱秀娥坐在灯下，眼眶泛红，语气恳切：“姑母知道你守礼法、重德行，可人情世故，有时候不能只讲死道理。就只是代去见一面，相看罢了，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等苏家定下婚约，后续所有事都和你无关。你就当可怜可怜你舅舅，他年过半百，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儿子成家，你忍心让他这份心愿落空吗？”

文俊坐在案前，指尖按着书卷，神色微动。他自幼在钱家长大，钱老爷待他视如己出，这份亲情他始终记在心里。姑母句句都是实情，舅舅一生行善，唯独被痴子的婚事熬得心力交瘁，他心里并非毫无触动。可一想到顶替相亲是欺瞒苏家女子，辱没人家一生名节，心里的底线依旧纹丝不动。

“姑母，我明白舅舅的苦心。可婚姻之事，以诚为本。苏家小姐满怀期待，若是我们用谎言相待，日后东窗事，苏家颜面尽失，婉卿姑娘一生被毁，到时候两家结下死仇，舅舅积攒半生的名声也会彻底败坏。这不是帮他，是害他。”文俊语气依旧平和，却依旧不肯松口。

钱秀娥见状，只能黯然离去。接连几日，钱家轮番上阵。先是钱老爷亲自拄着拐杖登门，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对着文俊长叹：“俊娃，舅舅不求你别的，就求你帮这一次。我知道这事不合规矩，可痴子本性不坏，只是没人管教。你替他见一面，等婚事定下，我必定严加管教，让他收敛心性，踏实过日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别的念想没有，就盼着钱家香火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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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话语带着岁月的沧桑，眼神里满是哀求，文俊看着舅舅花白的鬓角，心里一阵酸涩，可依旧坚守本心，婉言回绝。

紧接着王媒婆三番五次上门，这次不再只说人情，反而把利弊摆得清清楚楚。她坐在厅堂里，摇着蒲扇侃侃而谈：“状元公，你仔细掂量掂量这里面的轻重。苏家是书香门第，最重脸面，只要相看的时候你点头，苏家满意，彩礼下定，婚约白纸黑字定下，往后就算真相败露，苏家也碍于名声，不会大肆声张。最多就是两家私下和解，钱家赔些银两便是。可若是你不去，痴子亲自上门，亲事直接告吹，苏家颜面无损，钱家却成了十里八乡的笑柄，说钱家儿子粗鄙不堪，连相亲都没人肯要。”

“再者，你是新科状元，身份尊贵，只是代为相看，又没有行苟且之事，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顾念亲情，帮衬舅家，没人会说你失德。反而你这般不近人情，乡邻反倒会议论你高中之后忘了旧情，冷落至亲。你一身官声，可不能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啊。”

这话戳中了文俊的顾虑。他身为天子门生，名声极为重要，若是被乡邻诟病忘本、不顾亲情，对他日后仕途也会有影响。王媒婆见他神色动摇，连忙趁热打铁：“就一次，仅仅一次相看，绝不牵扯迎亲拜堂，所有后续流程都是痴子本人。你就当做一场戏，应付过眼前这一关，于你没有半分坏处，却能成全舅舅一家的心愿，何乐而不为？”

几轮游说下来，亲情、人情、名声、利弊层层裹挟，文俊的心防一点点松动。他反复权衡，一边是圣贤道义、不可欺瞒的底线，一边是养育自己的舅舅、至亲骨肉的哀求，还有自身官声的考量。他坐在书房里，彻夜难眠，翻来覆去思索，只觉得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又过一日，钱夫人亲自提着厚礼上门，一进厅堂就对着文俊福身行礼，语气卑微：“俊俊，舅妈求你了，就这一次。痴子那孩子我从小惯坏了，我这个当娘的心里愧疚。若是这门亲事不成，他自暴自弃，一辈子浑浑噩噩，我实在没法安心。你就大善心，帮我们这一回，我们钱家上下，一辈子记你的恩情。”

看着舅妈卑微的模样，想起舅舅苍老疲惫的面容，姑母连日愁苦的神情，再想到王媒婆所说的仕途名声，文俊长久紧绷的心弦，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他寒窗苦读，所求不仅是修身立德，也懂得人情世故，至亲有难，一味死守规矩，反倒显得太过冷漠。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万般无奈的神色。

“罢了。”文俊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众人，语气带着妥协，“我可以答应，只代为前去苏家相亲相看一次。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出面见一面，应答苏家问话，后续定亲、迎亲、拜堂、成婚，所有一切，都必须是痴子本人，绝不能再让我掺和半分。若是日后苏家察觉骗局，闹出风波，所有后果，由钱家自行承担，与我无关。”

钱夫人一听这话，瞬间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好好好！全都依你！后续绝对不麻烦你，就只是相看一眼！”

钱秀娥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眼眶通红，连连道谢。王媒婆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当下就敲定了相亲的日子，约定三日之后，由文俊代替痴子，前往苏家登门相看。

文俊看着众人欣喜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倒沉甸甸的。他明知这一步踏出，便是违背本心，埋下了巨大的隐患，可在层层亲情裹挟之下，终究还是退让了底线。他暗暗在心里告诫自己，只此一次，应付过眼前的难关，日后绝不能再参与钱家这桩荒唐事。

送走钱家众人，文俊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窗外月色清冷，竹影摇曳。他拿起书卷，却再也读不进去一字一句，指尖摩挲着书页，满心皆是不安。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一时心软答应的代相亲，绝不会只是简单走个过场，往后必定会生出无穷的波澜，只是此刻的他，还预料不到这场骗局，会闹到公堂之上，搅动整个平安村与邻镇的风云。

钱府这边得知俊俊终于应允，全家上下喜出望外。钱老爷连日的愁容一扫而空，连忙让人备下丰厚的礼品，清点彩礼清单，只等着三日之后，让文俊前去苏家，敲定这门来之不易的婚事。钱夫人更是连夜给痴子叮嘱，让他近期收敛心性，万万不能在外惹事，免得坏了即将到来的好事。唯有痴子本人，依旧浑浑噩噩，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娶到貌美媳妇，整日乐得东奔西跑，丝毫不知这场姻缘背后，藏着一场精心布置的谎言，更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会是怎样一场天大的风波。

乡间的夜色慢慢笼罩大地，姑射山的风声穿过林间，仿佛在无声预警。一桩违背礼法的荒唐约定就此达成，亲情战胜了道义，投机取巧压过了脚踏实地，所有人都只看到眼前的婚事将近，却没人愿意去想，纸终究包不住火，用欺骗换来的姻缘，早晚都会迎来清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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