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完全亮。
王府里那股乱劲儿还没散干净,廊道里脚步声一阵一阵,有人在收拾,有人在查,有人在往各处送话。
孟珍被两个侍卫带进去的时候,那间屋子里只有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待客厅,桌椅都是硬木,没有软垫,墙上空着,什么都没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轻反而压人,比重重一摔更叫人喘不过气。
王爷坐在里头,没有穿朝服,还是今晚那身,冠整,衣摆平,像是什么都没生过,又像是什么都被他揽进那件衣裳底下,压着,不让人看。
孟珍站定,没有主动开口。
她今晚经过的事情,足够叫一个人腿软,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是直的,只是手,叫袖子遮着,没人看得见。
“坐。”
王爷抬了一下眼皮,往她对面的椅子上一指。
孟珍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正,腰没有靠上去,像是随时要起身的姿势。
“今晚的事,”王爷把手搭在桌上,指节轻敲了一下,没有节奏,就一下,“你受惊了。”
这话说得平,不像关切,更像是在开一个很小的口子,等她往里走。
孟珍没走。
“没有。”她答得简。
王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孟珍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翻检了一遍,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
“那份密诏,”王爷直接开了口,“下落,你清楚吗?”
屋子里静。
灯火在这种静里头晃了一下,孟珍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动,就那么一点,然后又稳住了。
她摇头。
“不清楚。”
王爷盯着她。
这种盯法,跟审问不一样,也跟怀疑不完全一样,更像是把一件东西拿在手里,正面看,反面看,试图找出哪里有裂缝。
孟珍在那目光底下,没有多余的动作,连眨眼都是正常的频率。
她就是不清楚。
她跟着奶娘跑,在廊道里被人冲散,她被一个侍卫架着往另一条路拉,后来的事,乱,她只记得黑暗里刀光,和她自己拼命往旁边躲的那两步。
奶娘去了哪里,她真的不知道。
只是这个“不知道”,她没法叫对面这个人信。
王爷把她看了很长的时间,长到孟珍心里头有什么在绷,但她没有让那根线的紧绷透到脸上来,就那么陪他看着。
最终,王爷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没什么哀戚,更像是某种东西落定了,人跟着松了一层。
“乳母是朕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没有再看孟珍,眼睛落到桌面上那盏灯,声音很平,“她拿走密诏,必有她的道理。朕不想追究了。”
孟珍心里头,有什么轻轻一颤。
不追究。
这三个字,从一个王爷嘴里说出来,是什么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心里那一颤,夹了别的什么,不全是松动,还有一点她自己也没弄明白的、说不清楚的钝。
她在追究什么。
是奶娘今晚带她跑的那段路,是奶娘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块黑漆牌子,还是那句“先把命留住,旁的往后再说”。
奶娘的“往后”,是什么。
“王爷。”
她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那位乳母……”
她停了一下,不是在犹豫说不说,是在找一个恰当的落脚处,“她会不会是天机阁的人?”
这个问题问出来,孟珍自己心里其实没有把握。
她见过奶娘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江湖人,更像是在王府里磨了几十年、把自己磨成一块石头的老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压下去了,不往外漏。
但今晚那块黑漆牌子,那两个小字,她凑近了也只看了半个字,就被奶娘把手合起来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