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越往山里走,路越颠簸。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临到村口,一个本家婶子已经在路边等她,脸上神色沉沉:“你妈不好了,躺床上好些天,一直不肯叫人捎信,怕耽误你在外头挣前程。还是昨天实在撑不住,邻居才托人往城里捎了口信。”
林花妹脑子嗡的一声,箱子“咚”地砸在泥地上。
她从小就怕母亲。
其实这么大她也想明白了,母亲不是坏,只是性子硬,嘴巴也利。
她虽然总说她怯生生、上不了台面,到哪里都要被人拿捏,但从小也没苛待过自己,只是嘴上功夫贬低自己。
两个人很少有贴心话,临走前还拌过嘴。
林花妹一直以为,在母亲眼里,自己就是个没出息、爱做梦的丫头。
山区通了外面的柏油路,可往村子深处去的山道蜿蜒曲折,修通里面的支路要耗上大量人力物力,经费有限,这事便一直搁置下来。
交通不便,村里的医疗条件本就简陋,林花妹的母亲身体垮下来之后,家里居住的老屋条件太差,得不到照看,索性就搬到了赤脚医生那间小小的卫生室暂住。
屋子不大,一间隔出问诊看病的地方,另一间铺了一张旧木板床,就给林母休养。
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黄,空气中混杂着草药、消毒水淡淡的味道。
这里没有大医院的监护仪器,只有赤脚医生手边的血压计、几箱常用的草药与药片。
小病小痛尚能应付,可到了如今油尽灯枯的地步,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吊住一口气,尽量减轻病痛。
林花妹从城里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一路颠簸,裤脚沾了山间的尘土。
推开卫生室那扇老旧木门,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母亲。
不过短短两年不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往日里总带着几分苛责的眼神,此刻也变得浑浊柔和。
听见脚步声,林母缓缓转过脑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回来了。”
如果不是林花妹看到母亲的口型了,她差点没察觉母亲是对她说话的。
赤脚医生走到林花妹身旁,轻轻叹气。
刚刚在外面林花妹已经见过医生了,他也交代了实情:“日子不多了,想吃点什么,多顺着她。有什么心里话趁早说。”
说没有恨,那是假话。
林花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日子,就只剩一个苦字。除了苦,还是苦。
打小她就被没完没了的活计捆住手脚,洗衣、喂猪、砍柴、做饭,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身上。
耳朵里日日飘过来的,全是旁人嘴里关于“女娃子”的闲话。
好像女孩子生下来,本分就该是埋头干活,生来就该听人摆布,任人驱使,不该有念想。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拼了命也要逃离大山,一头扎进陌生的城里,根源就在这漫山遍野的流言蜚语。
山里人闲下来就爱嚼舌根,谁家姑娘怎样,闲话转个山头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一点点小事,便能被添油加醋,变作压在女孩子身上的枷锁。
她也不愿意只是为了传宗接代而结婚,不愿一辈子困在这里,被旁人的口舌定义一生,才拼着一股劲往外逃。
望着床上气息微弱的母亲,林花妹过往那些委屈一股脑往上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