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他写的都不是真心的,他只是在表演,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说了挺多,说得?停不下来,说得?秋天越来越盛,头顶竹叶儿越落越多,快把陷入过去呆滞如?水豚的叶满埋起?来。
他的颈侧忽然一热,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从某个世界忽然被叫醒,整个人惊惶又?害怕。
韩竞垂着眸子,一片一片将他身上落的竹叶摘掉,低低说:“他们?认真教过你?吗?”
“很多吧……”叶满有点累了,他说:“比如?要有礼貌,比如?要感恩,要孝顺、柔和、善良、谦卑、正义、大度、诚实、慷慨、友善……很多很多。”
韩竞:“他这?么要求你??”
叶满点点头。
韩竞垂眸看着手上那张卡片,说:“都是做人的最高道德标准。”
叶满没听清:“什么?”
韩竞:“如?果谁用这?些来要求你?,但不给你?任何支撑和满足,那这?些标准就会压死你?。把那些扔了吧。”
那竹林阴影里的孩子看向韩竞,韩竞对已经长大的叶满说:“那些标准不重要,也不是人生的标准答案。”
叶满歪头看他,怔了一会儿,困惑地问了一句:“那如?果你?是我爸,你?会怎么要求我?”
他想?知道人生真正的标准答案。
那个来自青海的酷哥儿、本该与他一生陌路的男人沉静的眸子凝视着他,说:“你?是我的孩子的话,没要求,我来做你?那只小猪熊。”
真是羡慕韩竞的孩子啊。
莫名其妙的,叶满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明明刚刚那些童年的痛苦都没能让他有什么波澜,可这?句话好像重量特别大,砸开了叶满拥堵的情绪阀门。
他觉得?自己内心那处最黑暗的角落里有黑水涌出来,涌进了黔南的山水里,稀释成了绿色。
他把自己缩了起?来,眼?泪砸进了水里,竹林后,那个孩子也蜷缩起?来,无?声地在哭。
“我第一次想?要自杀,是我八岁的时候,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水泡子……方言,其实就是深度不到一米的小湖泊,那是我第一次独自旅行,湖泊晒出了白?色的盐,很美,很不可思议,我觉得?那是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见到了世界上最小的海,在真正见过大海之前,我觉得?那是世界最大的海。”叶满轻轻地说:“那天我真的很开心,回家后,我爸又?在打我妈,他每次打得?兴奋了都是不见血不收手,我跪下求他不要打了,他就狠狠打我。他不打我妈了,只打我,我妈也开始骂我,她一时说不出我错哪了,就骂我天天板着脸不知道给谁看,说我就知道哭,让我憋回去。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因为她和我爸站在同一战线,她就安全了,挨打的只有我。”
韩竞明白?了,母亲角色在叶满的心里,也充满着失望。
叶满说:“我把小羊吃过就忽然消失了的药藏进了一个洞里。我每次觉得?很难过的时候就会握着,想?在少儿频道播放动?画片喝下消失水,那样还能看完一集动?画片……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别告诉别人。”
韩竞靠近叶满,和他并肩坐着。
那个小孩子看着两个靠得?那么近的人,慢慢退后,消失在了绿色海洋里。
童年时的叶满一直在寻找,不局限于小猪熊,它可能是一个可以止疼的神奇药水,一件批披上去就可以隐身的斗篷,一个钻进去可以不被发现的安全空间。
二十七岁的他遇见第一个耐心听他说话的人,所以他说了很多话,感觉凝固的童年时光流动?起?来。
“我不和别人说。”韩竞不留神将手中锋利的竹叶折断,低低说:“这?座山里的秘密,就让它留在这?里。”
叶满平静了一会儿,说:“后来我懂了很多事,知道世界上没有小猪熊,也知道、知道爸妈不容易,懂得?这?些的时候,童年就过去了。”
韩竞想?起?很多细节,比如?叶满对东达山遇见的小男孩儿说的话——
“你?不要太乖。”
“也不要太礼貌。”
“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不爱你?,你?也要自己缩在角落里讨好自己,一点点变得?快乐,变得?强壮。”
还有到达丽江那晚,叶满和自己说——
“我觉得?,他以后的人生会很辛苦。”
“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把孩子的脊梁折断,尊严毁掉,对着他们?的头大吼大叫,然后用筷子戳、用巴掌打、往墙上砸,他们?会变笨,笨蛋在这?个聪明的世界上,就是会活得?很难。”
叶满什么道理都明白?,他和瞳瞳说的话,都是对童年时的自己说的。
可叶满的童年早就过去了,那个搬开石头到处找小猪熊的小孩儿他已经变成了笨蛋,成了一个不快乐且羸弱的大人。
韩竞揉揉叶满的卷毛儿,温柔地说:“吃点东西吧,继续赶路,晚上看我的。”
叶满点点头。
这?一下午他都在想?中午的事,他在想?韩竞为什么不安慰自己,给出一些应该怎么做的聪明建议,告诉他要和自己和解的复杂话语、或者让他宽容理解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
他一边想?,一边埋头赶路,参天的榕树和竹子让他分?辨不清来时的路,那条羊肠小道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野。
他们?又?经过了很多溪流,清澈的水就在他鞋边流淌着,叶子无?数次擦过他的头顶,他拍下的藤蔓一根比一根粗,叶满有时候分?不清是藤还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