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动作顿住了,他盯着红痕看了两秒,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再下手时,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热毛巾擦过小孩蜡黄的小脸,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擦过细瘦的脖子、胳膊、后背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发黑。
“咋能脏成这样。”
顾承野骂骂咧咧,换了一盆干净热水,又重新擦了一遍。
第二遍下来,水里总算没那么脏了,小孩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虽然瘦得脱相,但皮肤洗干净后,看着总算有了点人样,不再是煤堆里滚出来的小野猫。
顾承野看着那两盆浑水,彻底没了脾气。
他本来打算就着小孩的洗澡水随便冲冲了事,这会儿也没了心情。
“转过去,闭眼。”
他把叶寻安拨拉到一边,自己就着第二盆还算温热的水,胡乱冲洗了一下身上,又就着盆沿埋下头,呼噜了几把头发。
收拾完,他把两盆脏水泼到门外,回来时,看见叶寻安还光溜溜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顾承野从墙角一堆破烂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自己最小号,但也明显大得离谱的汗衫,扔给小孩。
“穿上。”
叶寻安笨拙地套上能当裙子的汗衫,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到膝盖。
顾承野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走到床边,把薄毯子抖开,朝里侧抬了抬下巴。
“上去,睡里边。”
他自己也上了床,占了外侧大半位置,床板硬,但足够躺下两个人,尤其另一个还是这么小的一团。
他躺下,背对着小孩,习惯性地想找个东西枕着,手摸了个空。
他只有一个枕头,刚才塞给小孩了。
“啧。”
他咂了下嘴,干脆把胳膊一屈,垫在脑袋下面。累了一天,看场子疲惫,加上刚才一通洗刷,困劲很快涌上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很轻,小孩在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碰到他。
顾承野没回头,闭上眼,没过多久,粗重的呼吸就变得均匀悠长。
他睡着了。
夜里,顾承野醒了一次。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他迷迷糊糊间,感觉背后有个小小的热源,很轻地贴着他的脊背。
他稍微清醒了些,眯着眼,借着那点微光,偏头看去。
叶寻安不知何时在睡梦中蜷缩了起来,面向着他的后背,小小的身体窝在床铺里侧,几乎占不了什么位置。
汗衫宽大的领口滑到一边,露出瘦削的肩膀,洗干净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浅。
顾承野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顾承野,你看看你自己,你配养叶峰的儿子吗?你晚上睡觉床底下都得藏块砖头,防着仇家找上门。你让孩子跟你一起挨刀子?睡这破地方,吃上顿没下顿,你拿什么养?
另一个声音更弱:可那是叶峰的儿子叶峰替你挨了刀子,肠子流了一地,就换来你把他儿子往外推?
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