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哥哥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天。
宁雪芙从赏花宴回来之后便注意到了——宁谨之和宁青珏没有来问她宴会的经过,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晚饭时笑着听她讲宫中的见闻,甚至没有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关在二楼的房间里,偶尔出来倒杯水,看到她也只是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便匆匆退回屋内,眼底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灰暗。
她没有追问。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直到第三天夜里,宁谨之敲响了她的房门。
她开门时,看到他站在门外,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眼下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妹妹——不,雪芙。我和四弟查到了一些事。你……不是我们的亲妹妹,对吗?”
宁雪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急着否认,只是安静地与他对视了许久,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宁谨之和宁青珏并肩坐在她房间的矮椅上,将这几日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二公主在流放前夜派人将他们的亲妹妹杀害,又将大公主宁雪芙调包到了他们家中,以“宁雪芙“的身份随他们一同流放杂兽城。他们的亲妹妹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妹妹”,只是奇迹般地拥有他们亲妹妹的的记忆。
“我们知道你不是她。“宁青珏的声音很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可这几个月……你对我们所做的一切,你喊我们哥哥时那声亲热……我们又觉得,你就是她。”
宁谨之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我们的亲妹妹回不来了。可你……你也是被人害了才到我们家的。二公主害了我们全家,也害了你。从今往后,我们仍把你当妹妹——只看你愿不愿意。”
宁雪芙在灯下安静地听完,心头像被一只温热的、带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看着两位哥哥那泛红的眼眶,轻声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那夜,兄妹三人在灯下坐了许久,谁都没有再哭。过往的血与痛摊开在面前,但他们选择把彼此的手握住,继续往前走。
翌日清晨,宁雪芙推开窗时,晨光刚刚铺满凤凰梧桐古树的枝叶。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将那些沉甸甸的旧事先放在一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关于她的另一场风波已经在帝兽城中悄然涌起。
赏花宴后“第一圣雌”的名声让她一时风头无两,可随之而来的关注也迅转移到了她的生育能力上。在这片紫星大陆上,雌性的生育值极低,自然受孕的成功率微乎其微,绝大多数兽世贵族都必须依靠科技体外孕育才能成功诞下子嗣。即便是在科技辅助下,也并非每一位雌性都能顺利培育出活体胚胎。
二公主拥有十几位兽夫,多年来倾尽资源,也只在科技培育下成功孕育过一个孩子,便已因此被舆论捧上了“生育力高”的神坛。大公主宁雪华则更惨——她身边的兽夫同样过了十位,却至今没能成功孕育出一胎,被公开判定生育值为零。
如今宁雪芙身边有了八位兽夫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而她至今没有任何怀孕的动静传出。于是各种媒体和网络平台上开始悄然涌现出刺耳的言论——
“八个兽夫都没能怀上,怕不是生育值也是零吧?”
“灵力再高、催花再厉害,生不出孩子也配叫第一圣雌?”
“废雌一个罢了,高阶兽夫跟了她也是暴殄天物。”
宁雪芙连着刷了几条光屏上的热搜后,将页面关掉,平静地把光屏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落落蹲在桌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些言论看了一轮,尾巴尖绷得笔直,银白色的绒毛微微炸起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没有在她面前说什么,只将小爪子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渡了一缕温热的灵力过去。
那晚,宁雪芙在落落的结界中沉沉睡去。
子时刚过,一道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穿过了帝兽城的能量护罩,穿过了悬浮楼宅的四层壁垒,穿过了落落布下的银白结界,轻而坚定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那歌声比她在海兽城听到的那段笛曲更加动人。旋律温柔而缠绵,每一个音符都像海水在月光下轻轻拍打礁石,带着一种古老而热切的、跨越了千山万水而来的召唤——
“潮生东海兮,月出苍茫。
有鱼游渊兮,鳞耀银光。
山有木兮木有枝,水有鳞兮鳞有期。
夜未央兮,风起微凉。
我思君兮,在水一方。
水漫漫兮路迢迢,愿逐流波向君乡。“
那歌词古朴而直白,却偏偏字字落在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她的呼吸在睡梦中微微加,眉间蹙了一瞬又松开,身体在结界中轻轻一动——银白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她赤足起身,推开了窗。
月光铺满帝兽城的上空,她的身形轻盈地飘出窗外,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飞去。这一路比上次更远,越过了凤凰梧桐古树的金色树冠,越过了城郊的平原与山丘,直到一片开阔的海面在月光下铺展开来。这里是帝兽城东南侧的近海,银色的浪尖在夜风中起伏,星光碎在水面上,像万千粒揉碎了的宝石。
歌声停住了。海面上,一个少年男子正浮在水中央。深蓝色的长散落在肩侧,月白长袍半敞着,露出一侧肩头被利爪撕开的伤口,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伤口周围的皮肉还在微微痉挛。穹浩的唇色比平日淡了几分,那双浅蓝色的眼瞳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骤然亮了一瞬,又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涣散了一线。
“我本来不想叫你来。”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但这次伤得重了些……只有你能让我愈合。”
宁雪芙悬浮在水面上,赤足踩着微凉的浪尖,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她的凤凰血脉在体内无声地沸腾起来,精神体感应到他的气息后便自动探出了触角,与他的精神力在夜风中无声地缠绕交织。她俯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他肩头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绿色灵气渗入皮肉,以极快的度止血生肌,可那道伤口中残留的某种暗沉气息却顽固地附着在深处,怎么都清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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