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清水。
这让李维珑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是没听过那些紫府真人欺压下修的传说。有些正山的山主,仗着修为高深,对附山予取予求——看中哪座附山的灵脉,便巧取豪夺;看上哪个附山的弟子,便强行征召。附山山主们敢怒不敢言,因为紫府真人,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今日,他差点就成了那种故事的受害者。
要不是这位白衣真人出现,周冲那个纨绔怕是已经得逞了。那道水行机缘会被抢走,他的弟子们会白白受伤,而他李维珑,堂堂一位半步紫府,映慧峰的山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想到这里,李维珑心中对这位白衣前辈的感激之情又浓了几分。不管这位前辈来此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此刻,他的出现解了映慧峰的燃眉之急。
方才麾下弟子勘探了七日才现这道机缘的信息,否则他李维珑真的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千嶂山的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周冲说谁现归谁,那他的道侣花桐也不是善茬虽然多半是谎话,可谁能证明?
所以李维珑此刻的姿态格外恭敬。
“晚辈映慧峰山主李维珑,携门下弟子,恭迎真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不知真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真人恕罪。”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跟着齐声行礼,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冲定了定神,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长舒山周冲,家父山主周化亭,见过真人。”
他不敢在紫府真人面前继续摆纨绔架子,甚至刻意收敛了平日那种嚣张跋扈的语气,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
“方才晚辈与李山主之间有些误会,惊扰了真人,实在不该。若真人无他事,晚辈这便告退,改日再登门向李山主赔罪。”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便打算带着人离开。
他赌的就是这位真人只是路过,对这道水行机缘没有兴趣。只要他及时抽身,不与这位真人产生任何交集,即便日后此人真要在千嶂山做什么,也与他周冲无关。
可林青阳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不必紧张。”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刻意释放威压,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可即便如此,在场众人的神经依旧紧绷着,没有人敢率先直起身来。
“本座…”林青阳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本座。
这个自称,他在东洲用得不多。在沧溟阁时,同门之间以师兄弟相称,极少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自称。只有在外宗修士面前,他偶尔会用本座二字,以示身份。可此刻,他看着下方那些弯腰躬身的筑基修士,忽然觉得这个自称有些别扭。
他想起当年自己初入修仙界时,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心中是何等的敬畏与不安。那些真人或许没有恶意,可那种天然的压迫感,依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他也知道,此刻他若过分谦和,反倒会让这些人更加惶恐。一个平易近人的紫府真人,在筑基修士眼中未必是什么好事——他们只会觉得此人城府极深,必定所图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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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如此,不如就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他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分毫,继续道:
“本座道号萍踪,因感应到此山中有一道灵物或许对吾修行有益,特来此一观。”
萍踪。
萍踪侠影,飘零四海。这个道号,既符合他此刻流落争洲、无根无萍的处境,也暗合他心中那份我本江湖不系舟的洒脱。在凡间时,他便以侠名闻于世;入了仙道,那份侠气却从未消散。
李维珑心中一震。
萍踪真人,他从未听说过这个道号,果然不是千嶂山一带的真人,甚至可能不是南岭的修士。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真人说对吾修行有益——这位前辈对那道水行机缘有兴趣。
李维珑心中飞转。
他几乎是在林青阳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做出了决定。他直起身,又立刻弯了下去——方才只是直起了腰,此刻却是深深一揖,比初次行礼时更加恭敬。
“真人容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透着审慎与诚意,“此山中之灵物,乃我映慧峰弟子率先现,按千嶂山规矩,理应归我映慧峰所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林青阳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但今日得见真人,乃我等幸甚。在下愿献出这份灵物,助真人仙途顺遂。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真人笑纳。”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先点明规矩:这灵物按规矩是我的,我不是随便什么的阿猫阿狗,我是有资格拥有这份机缘的。
再表明态度:但我愿意献给真人,这是我的诚意,不是因为你抢,而是因为我敬重你。最后不提报酬——话里话外一字不提交易、补偿、回报,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林青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反应极快,审时度势的本事远常人。他并没有因为林青阳语气温和就觉得可以讨价还价,反而更加恭敬,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时得失而乱了方寸,也不会因为眼前的小利而放弃长远的人情。
可林青阳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他本就没打算白拿这份机缘,此刻更不会因为李维珑一句愿献出就心安理得地收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李维珑,目光转向了周冲。
周冲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又是一紧。他知道,此刻轮到他表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
“前辈,晚辈冒昧一问真人看着面生,不知是否才来我千嶂山地界?”
他的语气恭敬而不卑怯,目光垂落而不躲闪,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正山少主应有的气度。此刻的他,与方才面对李维珑时的那个嚣张纨绔判若两人。
“家父正是正山长舒山山主周化亭,在千嶂山一带经营多年,与周边各山山主、乃至苍生盟中的几位前辈都有往来。若真人有需要,晚辈或可为真人引荐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