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人静,万籁俱寂。
白日里融融的春日暖意被夜风吹散,余下一派清冷静谧。
此前因渎职空账、触怒杜杀女而被软禁的欧阳砚,如今独处院中卧房,只静待夜深,这份清冷之感比人前更甚。
他已然沐浴完毕,周身尘垢尽数褪去,身上只着一身素色宽松寝衣,衣料柔软素雅,贴合身形。
他虽年近四十,早已不是年少风华的年岁,却生得一副极好容貌。
眉眼轮廓清俊雅致,五官端正温润,不见半分沧桑粗粝。
岁月只在他眉眼间沉淀出沉稳气韵,未曾留下衰败痕迹,即便身着朴素寝衣、未施半点修饰,依旧容貌出众,风姿卓然。
只是如今这般出众的容貌之上,此刻尽数覆着化不开的孤寂落寞。
一室清冷,无人相伴,无人问询,连年软禁的困顿、仕途受挫的失意、兄弟离别的冷清,层层萦绕其身。
他身形单薄孤挺,形单影只立在窗前,周身周遭空荡沉寂,衬得人影愈孤冷。
他抬手轻轻推开木质窗扇,微凉的夜风徐徐灌入屋内,拂动他鬓边丝。
春夜澄澈无云,一轮孤月高悬天际,清辉洒落,铺遍院落廊阶。
欧阳砚静静倚立窗边,抬眸遥遥望向天际明月,久久未动。
月下无人相伴,无人闲谈,唯有满室空寂、满院清寒。
寂寞,寂寞。
终究,还是徒添一抹寂寞。
欧阳砚久久凝望着天边冷月,心神放空,思绪纷乱飘远,几乎失神:
“小安”
“小安”
也不知小安如今,究竟是怎么样了。
可惜,如今想这些,能有什么用呢?
小安是个有本事的,唯一可惜的,就是有他这么个兄长。
若不是有他拖累,想必早早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吧?
思及此处,欧阳砚心中难免多了一丝苦涩。
良久,他才缓缓回神,然而就在准备收回远眺的目光时,视线下意识扫过窗外庭院廊下的阴影之处,却又察觉有些许不对。
夜色深沉,廊下无光。
粗略一看,都是一片沉寂,并无异样,可定睛细看——
那片阴影之中,竟藏着一丝飘忽流动的浓烈墨色,与周遭死寂的夜色格格不入。
欧阳砚心头微凛,凝神紧盯那片阴影,不敢错过分毫动静。
片刻之后,廊下的黑影缓缓流动、缓缓挪移,一道人影自浓黑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步履无声,一点点朝着窗边逼近。
夜色衬得来人周身气场冷沉凛冽,无声无息,竟无半分脚步动静。
欧阳砚瞳孔微凝,骤然彻底回神,心底瞬间泛起彻骨凉意。
他此刻终于看清,缓步从阴影中走出、静静逼近窗前的人
那不是杜杀女,还能是谁?!
深夜寂寂,月色清冷。
她悄然立在廊下暗影之间,默然伫立。
无人知晓她在此伫立多久,也无人知晓她静观了多久。
欧阳砚大惊,杜杀女却姿态随意,甚至开口时,言语都是一等一的轻慢,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她只是问:
“知道错了吗?”
权力迷人。
果然还是权力,最最迷人。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权力就像蚂蟥,一旦被沾染,就注定不会罢休。